第471章 紅線的規矩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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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線執線人走後,墟界安靜了二十三日。

第二十四日的清晨,天變了。墟界的天一直是灰濛濛的,像一塊永遠洗不乾淨的抹布。但那天早上,天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顏色——不是灰,不是白,是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混沌。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稀薄的血水,又用髒抹布擦了一半。

小七蹲在巷口,仰著頭看了很久,脖子都酸了。他跑回屋裡,拉著陳衍秋的袖子:“陳大哥,天變了。”

陳衍秋走到巷口,抬頭看了一眼。天確實變了。他見過這種顏色——在無限深處,在原初之海,在那片透明之海與彩色之海交界的地方。那是高維世界投射下來的光。他輕聲說:“有人來了。”

小七問:“誰?”

陳衍秋沒有回答。他已經看見了。街道盡頭,有一個紅點,像一滴血落在灰布上,慢慢洇開,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。等那紅點走到巷口,小七才看清,是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一身紅袍,紅得像剛殺過人的刀。他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,像從來沒曬過太陽。他的眼睛是黑的,黑得像兩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像戲臺上唱花旦的人,眉眼彎彎,嘴角翹翹。但小七看見那笑容,渾身發冷,往陳衍秋身後縮了縮。

“我叫阿紅。紅線的執線人。管墟界的中層清理。”他的聲音也很好聽,像有人在彈琵琶,叮叮咚咚的。他歪著頭,看著陳衍秋,“你就是那個讓黑線空手回去的人?”

陳衍秋點頭。

阿紅又笑了:“有意思。三萬年來,你是第一個讓黑線空手回去的人。上面很感興趣,讓我來看看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著巷子裡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“這些光,是你們自己點的?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:“是。”

阿紅點點頭,若有所思:“自己點的光。不是設計者給的。難怪黑線不敢收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他們不敢收,我敢。”

他的手伸出來,五根手指細長白淨,像彈琵琶的人。指尖有一點紅光,很小,像一滴血。那紅光越來越亮,亮得刺眼。

巷子裡的斷線人開始發抖。有人捂住自己胸口的,有人往牆角縮,有人閉上眼睛等死。小七抓著陳衍秋的衣角,手在抖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
陳衍秋沒有動。他看著阿紅,看著他指尖那點越來越亮的紅光。他問:“你也收過光嗎?”

阿紅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這個人會問這個問題。以前清理的時候,那些人只會哭,只會求饒,只會念那些沒用的名字。從來沒有人問他——你收過光嗎?他笑了笑:“收過。很多。”

陳衍秋又問:“你自己的光呢?”

阿紅的手停在半空。那點紅光,忽然暗了一瞬。他低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他是執線人,沒有光。從成為執線人的那一天起,就沒有了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有過光。那時他還有名字,還有記住的人。他叫阿紅,因為小時候穿紅衣服好看,娘就這麼叫他。他記住的人,是他娘。他娘走命運線的時候,線斷了,被清理了。她的光,被收走了。他跪在地上求執線人,磕破了頭,執線人還是收走了。他孃的光,在他面前熄滅。像吹滅一盞燈。後來他也成了執線人。紅線的,管墟界的中層清理。清理了無數次,收走了無數光。再也沒有亮過。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那笑容還在,但有些勉強:“你問這個做什麼?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娘叫什麼?”

阿紅的手指微微顫抖。那點紅光,又暗了一分。他不想回答,但嘴不受控制:“阿繡。她叫阿繡。繡花的繡。她繡的花很好看,我小時候穿的衣服,都是她繡的。”
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繡。”

阿紅怔住了。他沒想到這個人會說這句話。他以為這個人會求饒,會哭,會念那些沒用的名字。但他沒有。他只是說——我記住了。他胸口那處空蕩蕩的地方,忽然有一點微弱的光,悄悄亮起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

阿紅低頭,看著那點光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孃的光也是這樣亮的。很弱,但很暖。他伸出手,想摸摸那點光。但他的手剛抬起來,就停住了。因為他是執線人。執線人不能有光。有光的人,就會被清理。這是規矩。

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那笑容終於不見了:“你知不知道,你記住一個人,那個人就會在你心裡發光。但執線人——不能有光。有光的人,就會被上面注意到。被上面注意到的人,就會被清理。連光一起收走。你記住阿繡,阿繡的光就會在我心裡亮。上面看見了,就會來收。不光收我的光,連你記住的那些人,也會一起收走。”
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上面——怕光?”

阿紅怔住了。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上面怕光?設計者怕光?他想了想,說:“不是怕。是不允許。只有設計者允許的光,才能存在。不被允許的光,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。”

陳衍秋搖頭:“你錯了。光就是光。不需要誰允許。你孃的光,在你心裡亮了那麼多年,誰收走了?沒有人。你心裡有她,她就在。你心裡亮著,她就亮著。上面收得走你的光,收不走你心裡的光。”

阿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巷子裡的斷線人都以為他要動手了。然後他收回手,那點紅光熄滅了。他轉身,背對著陳衍秋:“今天不清理了。”

他走了幾步,又停下:“但我下次來,會帶更多的人。紅線不行,就紫線。紫線不行,就金線。金線不行,就——上面親自來。你們的光,太亮了。亮到上面睡不著覺。上面睡不著覺,就會來收。收一次不行,就收兩次。兩次不行,就收一百次。直到這些光,全都滅了。”

他走了。紅色的長袍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巷子裡安靜了很久。然後有人哭了。不是害怕的哭,是絕望的哭。一個斷線人跪在地上,捂著臉,聲音沙啞:“我們是不是——不該發光?”

沒有人回答。因為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小七仰著頭,問陳衍秋:“陳大哥,我們真的不該發光嗎?”

陳衍秋蹲下,與他平視:“你見過花嗎?”

小七搖頭。他生在墟界,長在墟界,從來沒見過花。

陳衍秋說:“花開了,就會被人看見。有人喜歡花,會把它摘走。有人不喜歡花,會把它踩碎。但花還是要開。因為春天來了,花就要開。光也是這樣。亮了,就會被人看見。有人會來收,有人會來滅。但光還是要亮。因為記住了人,心裡就有光。這是管不住的。”

小七似懂非懂,但他記住了。光亮了,就收不回去。就像花開了,就回不到骨朵。那天晚上,陳衍秋坐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。他想起阿紅,想起他胸口那點剛剛亮起就差點熄滅的光。他想起阿紅說的話——上面睡不著覺,就會來收。他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那目光,像一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

他輕聲說:“再亮一點。亮到——他們習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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