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紫線的規矩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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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紅走後,墟界安靜了三十一日。

第三十二天的清晨,天又變了。不是阿紅來時那種混沌的顏色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要把整個墟界壓碎的紫。那紫色從天頂上滲下來,一滴一滴,像濃稠的墨汁,把灰濛濛的天空染成一片淤青。

小七站在巷口,仰著頭,脖子酸了也不敢動。他見過這種紫色——上一次紫線執線人來的時候,天就是這個顏色的。他跑回屋裡,聲音發顫:“陳大哥,紫的——又來了。”

陳衍秋從屋裡走出來。他抬頭看了一眼,然後低下頭,繼續繫鞋帶。那雙鞋是小七從街上撿來的,大了兩號,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,像拖著兩隻小船。他把鞋帶繫緊,打了個死結,站起來,拍了拍衣角上的灰。
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
小七抓著他的衣角,手心裡全是汗。

街道盡頭,那點紫色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像一朵從天上掉下來的烏雲。等那紫色走到巷口,小七才發現,不是一個人,是三個人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上次來過的那個紫線執線人,還穿著那件繡滿符文的紫袍,袍角的符文像活的蟲子,在布料裡鑽來鑽去。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紫袍的人,一男一女,年輕一些,臉上的表情像剛從模具裡倒出來的,一模一樣,沒有喜怒。

領頭的紫線執線人站在巷口,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比上次沙啞了些:“我說過,記住,不代表存在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又來了。”

紫線執線人點頭:“上面睡不著覺。”他抬起手,指著巷子裡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“這些光,太亮了。亮到上面看得見。上面看得見,就要收。這是規矩。”

陳衍秋問:“誰的規矩?”

紫線執線人怔了一下。從來沒有人問他這個問題。規矩就是規矩,從有墟界的那一天起就有了。誰定的?他想了想,說:“上面的規矩。”

陳衍秋又問:“上面是誰?”

紫線執線人沉默了。他是紫線執線人,管墟界的上層清理,比黑線高,比紅線高,比墟界所有人都高。但上面,還有更高的。高到他夠不著,看不見,連名字都不敢提。他低下頭,聲音很輕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
紫線執線人抬起頭,那雙眼睛裡有兩團紫色的光在緩緩轉動,此刻忽然跳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什麼也說不出來。因為陳衍秋說的是真的。他不知道上面是誰。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。他只是執行規矩,從不問規矩是誰定的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身後的兩個年輕執線人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。

然後他開口,聲音有些澀:“今天來,不是清理的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。

紫線執線人抬起手,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。那是一顆珠子,很小,像一粒黃豆。通體透明,裡面有一點微弱的光在跳動,像風中的燭火。他把珠子託在掌心,遞到陳衍秋面前:“上面說,讓你們交出一半的光。存在這顆珠子裡。上面留著,不清理。你們留著,不滅。各退一步。”

巷子裡的斷線人看著那顆珠子,看著裡面那點微弱的光,像一顆被關在籠子裡的螢火蟲。有人小聲問:“交出一半的光,我們還會亮嗎?”沒有人回答。因為大家都不知道。

小七仰著頭,問陳衍秋:“陳大哥,光交出去,還能回來嗎?”

陳衍秋看著那顆珠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紫線執線人:“你交過嗎?”

紫線執線人怔住了。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,他是執線人,沒有光。從成為執線人的那一天起,就沒有了。他曾經也有光,像這些斷線人一樣,微弱,但亮著。那些光,被收走了。交上去,存在珠子裡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他沒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交出去的光,回不來了。”

紫線執線人低下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他身後的年輕執線人有些不耐煩了,那個女的說:“頭兒,別跟他們廢話了。上面說了,不交就收。收了也是一樣。”

陳衍秋沒有看那個女執線人,只是看著領頭的紫線執線人,看著他那雙跳動的紫色眼睛。他問:“你上次說,有一個人,說過和我一樣的話。那個人——後來怎麼樣了?”

紫線執線人的手微微一抖。那顆珠子在他掌心滾了一下,差點掉下去。他穩住手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被清理了。他記住的人太多,光太亮。上面睡不著覺。來了金線執線人,把他收走了。他的光,存在珠子裡。我見過那顆珠子,很亮,比所有的光都亮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語,“後來那顆珠子也不亮了。上面的光太多,再亮的光,放久了,也會滅。”

巷子裡很安靜。斷線人看著那顆透明珠子,看著裡面那點微弱的光,像看著自己未來的樣子。有人開始哭,不是大聲哭,是無聲地流淚。小七緊緊抓著陳衍秋的衣角,指甲陷進肉裡,不覺得疼。墟伯靠在門框上,老淚縱橫。三萬年了,他看著那些光亮起,看著那些光被收走,看著那些光在珠子裡滅掉。一遍一遍,像春天的草,割了一茬又一茬。他以為這次會不一樣。但還是一樣的。

紫線執線人看著陳衍秋,聲音沙啞:“交吧。一半的光,換你們活著。活著,還能記住人。死了,什麼都沒了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手裡的珠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紫線執線人:“你叫什麼?”

紫線執線人怔住了。他是執線人,沒有名字。從成為執線人的那一天起,就沒有了。他的編號是紫三七,管墟界的上層清理。沒有人問過他的名字,連他自己都快忘了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:“阿九。我排行第九,家裡叫我阿九。”
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九。”

紫線執線人——阿九——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忽然覺得,有什麼東西在發熱。不是那兩團紫色的光,是另一種光,很弱,像很久很久以前,他還有名字的時候,也有過的光。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聲音發抖:“你記住我,我會發光。發了光,就會被上面看見。被上面看見,就會被清理。你不怕嗎?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裡那兩團跳動的紫光,看著他胸口那處空蕩蕩的地方。他想起很多人,阿青,阿憶,母親,師尊,妹妹,墟伯,小七,阿土,阿芸,小石,阿念,阿紅。每一個被他記住的人,都會發光。每一個發光的人,都可能被清理。但他還是記住了。因為有些光,滅不掉。

他輕聲說:“怕。但更怕——不記住。”

阿九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,有光。不是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是另一種光。像星星,像月亮,像很遠很遠的記憶裡,母親點的那盞燈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空蕩蕩的胸口,有什麼東西在跳。不是那兩團紫色的光,是——被記住的溫度。

他低下頭,把珠子收回袖子裡。轉身,對身後的兩個年輕執線人說:“走。”

那女執線人急了:“頭兒!上面問起來怎麼辦?”

阿九沒有回頭。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,那裡,有一點微弱的光,悄悄亮起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輕聲說:“就說——墟界的光,不該收。”

他走了。紫色的長袍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巷子裡安靜了很久。然後小七忽然抱住陳衍秋的腰,哇地哭了。不是害怕的哭,是高興的哭。他一邊哭一邊笑:“陳大哥!他又走了!紫線的也走了!”

墟伯靠在門框上,老淚縱橫。三萬年了,他見過無數次清理,從來沒見過執線人空手回去。一次是黑線,一次是紅線,一次是紫線。三次,都是因為陳衍秋。他看著陳衍秋胸口那點微弱的光,忽然覺得,這個從最底層來的人,也許真的能改變什麼。

那天晚上,斷線人圍坐在一起,看著自己胸口的微弱光芒。有人問陳衍秋:“上面還會來人嗎?”

陳衍秋想了想:“會。下次來的,可能不是執線人了。”

有人害怕了:“那會是誰?”

陳衍秋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那目光,像一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他輕聲說:“也許是——定規矩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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