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5章 上面的上面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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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袍老人走後,墟界安靜了六十七日。

第六十八日的清晨,小七像往常一樣蹲在巷口數光。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已經多到數不清了。不是他數不清,是那些光擠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他回頭喊:“陳大哥,光又亮了一點!”

陳衍秋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塊餅。那餅是阿土從街上撿來的,硬得像石頭,咬一口,牙硌得生疼。他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小七,一半自己留著,慢慢嚼。嚼了很久,才嚥下去。

“陳大哥,上面的人還來嗎?”

陳衍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那目光,像一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他輕聲說:“會來的。”

小七又問:“那他們來的時候,我們還發光嗎?”

陳衍秋嚼著餅,沒有回答。他想起金袍老人說的話——“上面睡不著覺,就會來人。下次來的,不是執行規矩的人,是定規矩的人。真正的定規矩的人。”他沒見過定規矩的人。那個坐金椅子的年輕人,也是執行規矩的人。一層一層,像剝洋蔥。剝到最後,什麼也沒有。但規矩還在。誰定的?

那天黃昏,天變了。不是金袍老人來的時候那種金色,也不是阿九來的時候那種紫色。是一種說不出的顏色。像墨汁裡摻了血,又像血里加了灰,渾濁,沉重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那顏色從天頂上滲下來,一滴一滴,像膿水。

小七仰著頭,脖子酸了也不敢動。他小聲問:“陳大哥,這是什麼顏色?”

陳衍秋沒有回答。他見過這種顏色——在無限深處,在原初之海,在那片透明之海與彩色之海交界的地方。那是更高維世界投射下來的光。不是暖的,是冷的。冷到骨頭裡。

巷子裡的斷線人開始發抖。那些光,在他們胸口跳動,像受驚的兔子。有人捂住胸口,有人往牆角縮,有人閉上眼睛,念著記住的名字,一遍一遍,像怕忘了。

那顏色越來越濃,越來越重,像一灘從天上倒下來的淤泥。等那淤泥落到巷口,小七才發現,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個女人。穿著白袍,不是金,不是紫,不是紅,不是黑,是白。白得像死人臉,白得像骨頭渣。她的頭髮也是白的,白得像雪,像霜,像從來沒曬過太陽。她的眼睛是白的,沒有瞳仁,只有兩團白茫茫的光,在眼眶裡緩緩轉動,像兩顆煮熟的雞蛋。

她身後跟著五個人,穿著灰袍,低著頭,不敢看她,也不敢看巷子裡的光。

她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像廟裡的菩薩,眉眼慈悲,嘴角含笑。但小七看見那笑容,渾身發冷,往陳衍秋身後縮了縮。

“我叫阿白。上面派我來的。”她的聲音也很好聽,像風鈴,叮叮咚咚的。她歪著頭,看著陳衍秋,“你就是那個斷了線的人?”

陳衍秋看著她,看著那雙白茫茫的眼睛:“你是誰定規矩的人?”

阿白搖頭:“我不是定規矩的人。我是收光的人。定規矩的人,在上面。他讓我來看看,這些光,為什麼還不滅。”

她抬起手,五根手指細長白淨,像蔥段。指尖有一點白光,很小,像一粒米。那白光越來越亮,亮得刺眼。巷子裡的斷線人開始發抖。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了,有人念著名字,聲音越來越低,像在交代遺言。

小七抓著陳衍秋的衣角,手在抖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但他沒有哭。

陳衍秋沒有動。他看著阿白,看著她指尖那點越來越亮的白光。他問:“你也收過光嗎?”

阿白的手頓了一下。她沒想到這個人會問這個問題。以前收光的時候,那些人只會哭,只會求饒,只會念那些沒用的名字。從來沒有人問她——你也收過光嗎?她笑了笑:“收過。很多。”

陳衍秋又問:“你自己的光呢?”

阿白的手停在半空。那點白光,忽然暗了一瞬。她低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她是收光的人,沒有光。從成為收光的人那一天起,就沒有了。她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有過光。那時她還有名字,還有記住的人。她叫阿白,因為生下來就白,娘就這麼叫她。她記住的人,是她娘。她娘走命運線的時候,線斷了,被清理了。她的光,被收走了。她跪在地上求執線人,磕破了頭,執線人還是收走了。她孃的光,在她面前熄滅。像吹滅一盞燈。後來她也成了收光的人。白袍的,管上面的清理。清理了無數次,收走了無數光。再也沒有亮過。她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那笑容還在,但有些勉強:“你問這個做什麼?”

陳衍秋看著她:“你娘叫什麼?”

阿白的手指微微顫抖。那點白光,又暗了一分。她不想回答,但嘴不受控制:“阿雲。她叫阿雲。雲彩的雲。她喜歡看天,說天上的雲很好看。”
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雲。”

阿白怔住了。她沒想到這個人會說這句話。她以為這個人會求饒,會哭,會念那些沒用的名字。但他沒有。他只是說——我記住了。她胸口那處空蕩蕩的地方,忽然有一點微弱的光,悄悄亮起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

阿白低頭,看著那點光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孃的光也是這樣亮的。很弱,但很暖。她伸出手,想摸摸那點光。但她的手剛抬起來,就停住了。因為她是收光的人。收光的人不能有光。有光的人,就會被上面看見。被上面看見的人,就會被清理。這是規矩。她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那笑容終於不見了:“你知不知道,你記住一個人,那個人就會在你心裡發光。但收光的人——不能有光。有光的人,就會被上面注意到。被上面注意到的人,就會被清理。連光一起收走。你記住阿雲,阿雲的光就會在我心裡亮。上面看見了,就會來收。不光收我的光,連你記住的那些人,也會一起收走。”

她的聲音在發抖。陳衍秋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上面——怕光?”

阿白怔住了。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上面怕光?定規矩的人怕光?她想了想,說:“不是怕。是不允許。只有被允許的光,才能存在。不被允許的光,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。”

陳衍秋搖頭:“你錯了。光就是光。不需要誰允許。你孃的光,在你心裡亮了那麼多年,誰收走了?沒有人。你心裡有她,她就在。你心裡亮著,她就亮著。上面收得走你的光,收不走你心裡的光。”

阿白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巷子裡的斷線人都以為她要動手了。然後她收回手,那點白光熄滅了。她轉身,背對著陳衍秋:“今天不收。”

她走了幾步,又停下:“但我下次來,會帶更多的人。白線不行,就金線。金線不行,就上面親自來。你們的光,太亮了。亮到上面睡不著覺。上面睡不著覺,就會來收。收一次不行,就收兩次。兩次不行,就收一百次。直到這些光,全都滅了。”

她走了。白袍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巷子裡安靜了很久。然後有人哭了。不是害怕的哭,是絕望的哭。一個斷線人跪在地上,捂著臉,聲音沙啞:“我們是不是——不該發光?”

沒有人回答。因為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小七仰著頭,問陳衍秋:“陳大哥,我們真的不該發光嗎?”

陳衍秋蹲下,與他平視:“你見過火嗎?”

小七搖頭。他生在墟界,長在墟界,從來沒見過火。

陳衍秋說:“火燃起來,就會被人看見。有人怕火,會把它澆滅。有人恨火,會把它踩熄。但火還是要燃。因為天冷了,火能取暖。光也是這樣。亮了,就會被人看見。有人會來收,有人會來滅。但光還是要亮。因為心裡有人,心裡就有光。這是管不住的。”

小七似懂非懂,但他記住了。光亮了,就收不回去。就像火燃了,就澆不滅。那天晚上,陳衍秋坐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。他想起阿白,想起她胸口那點剛剛亮起又差點熄滅的光。他想起阿白說的話——上面睡不著覺,就會來收。他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那目光,像一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

他輕聲說:“再亮一點。亮到他們習慣。亮到他們也想起——自己也有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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