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定規矩的人(1 / 1)
阿白走後,墟界安靜了二十三日。
第二十四日的清晨,天沒有變。還是灰濛濛的,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。但巷子裡的光,比從前更亮了。亮到從巷口漫出去,漫到街上,漫到那些低著頭行走的人腳下。有人停下腳步,抬起頭,看著巷子裡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走進來。每天都有新人來,每天都有新的光。小七已經記不住那麼多名字了,他就在牆上畫“正”字。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他說:“一個正字五筆,一筆一個人。記在牆上,就不會忘了。”
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著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“正”字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說:“我小時候,我爹也這麼記。記了一輩子,牆上畫滿了。後來他走了,牆上的字還在。我擦不掉,也不想擦。”他指著牆角一處模糊的痕跡,“這個‘正’字,少最後一筆。我爹沒來得及畫完,就走了。”
陳衍秋看著那處模糊的痕跡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你爹叫什麼?”
墟伯抬起頭,渾濁的老眼中有一層水光:“阿石。石頭的石。他說,石頭結實,不會碎。”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石。”
墟伯胸口那點微弱的光,又亮了一分。不是變強,是變穩。像一塊石頭,沉在心底。
那天中午,天變了。不是阿白來的時候那種渾濁的顏色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要把整個墟界壓碎的灰。那灰色從天頂上滲下來,不是一滴一滴,是一片一片,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泥。
小七仰著頭,脖子酸了也不敢動。他小聲問:“陳大哥,這是什麼顏色?”
陳衍秋沒有回答。他見過這種顏色——在神鼎大陸,在那些被遺忘的人心裡。那是絕望的顏色。
那灰色越來越濃,越來越重,像一堵從天上壓下來的牆。等那灰色落到巷口,小七才發現,不是一個人,是一團影子。那影子沒有形狀,沒有輪廓,只是灰濛濛的一團,像一團凝固的霧。霧裡有一雙眼睛,不是白色的,不是金色的,不是紫色的,不是紅色的,不是黑色的。是灰色的。灰得像墟界的天,灰得像從來沒有亮過的燈。
那雙眼睛看著巷子裡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那團霧裡傳出一個聲音,像石頭磨石頭,像鐵器刮鐵器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劃了一下:“你就是那個斷了線的人?”
陳衍秋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:“你是誰?”
那聲音沉默了一瞬。然後說:“定規矩的人。”
巷子裡一片死寂。墟伯的手開始發抖,三萬多年了,他從來沒見過定規矩的人。那些執線人,黑線的,紅線的,紫線的,金線的,白線的,都是執行規矩的人。定規矩的人,在上面,在夠不著的地方,在看不見的高維世界裡。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。但此刻,這個人就站在巷口,或者說,這團霧就浮在巷口,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們。
陳衍秋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:“你來收光?”
那聲音說:“不收。光收不走。收走了,還會亮。亮了,還要收。收了又亮,亮了又收。收不完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。
那團霧裡伸出兩隻手,灰濛濛的,像用水泥捏的。那雙手捧著一顆珠子,透明的,和上次阿九拿出來的一樣。但裡面的光,不一樣。不是一點微弱的光,是很多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那些光在珠子裡跳動,像活物,像想出來。
“認得嗎?”那聲音問。
陳衍秋看著那顆珠子,看著裡面那些擠在一起的光。他忽然覺得胸口發熱,不是他胸口的光,是那些珠子裡面的光。它們在叫他,像認識他一樣。他伸出手,想摸那顆珠子。那雙手縮回去了。
“不能摸。摸了,就滅了。”那聲音頓了頓,“這些光,都是收來的。從你們這樣的人身上收來的。從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身上收來的。收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收了三個一萬年。珠子裡的光,越來越亮。但上面說,還不夠亮。還要收。”
陳衍秋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:“上面是誰?”
那聲音沉默了。很久很久。久到巷子裡的斷線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說:“上面沒有人。上面只有光。冷的光。多的光。不需要記住任何人的光。”
陳衍秋怔住了。上面沒有人?只有光?那些定規矩的人,執行規矩的人,收光的人,清理的人——都不存在?那聲音繼續說:“你見過火嗎?”
陳衍秋點頭。他見過火。在神鼎大陸,在那些寒冷的夜晚,在那些被記住的人身邊。
“火燃起來,需要柴。柴燒完了,火就滅了。上面的光,不需要柴。上面的光,自己亮自己。亮久了,就忘了為什麼要亮。忘了下面還有人在冷,忘了下面還有人需要暖。只記得亮。亮就是規矩。亮就是存在。亮就是一切。不亮的,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。”
那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語。那雙灰色的眼睛,看著珠子裡那些擠在一起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“我——也忘記過。忘記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忘記自己也有過名字。忘記自己也有過光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叫什麼?”
那雙灰色的眼睛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光,是別的東西。那團霧開始翻湧,像一鍋燒開的水。霧裡伸出一隻手,不是灰色的,是人的手。有皮膚,有紋路,有指甲。那手在發抖。
“我叫——”那聲音卡住了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。他想了很久,想得很深,想得很遠。然後他搖頭,“忘了。太久了。忘了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記住過誰?”
那雙手攥緊了,指節發白。那團霧翻湧得更厲害了,像要散架。霧裡傳出一個聲音,很輕,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:“記住過。我娘。她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她。我記了,但我的光被收走了,我記不住她了。”
陳衍秋問:“你娘叫什麼?”
那雙手鬆開了,又攥緊,又鬆開。那團霧慢慢平靜下來,灰色的眼睛看著陳衍秋,像在辨認一個很久不見的人。那聲音說:“阿暖。溫暖的暖。她喜歡抱我,說抱著就不冷了。”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暖。”
那雙手猛地伸出來,抓住陳衍秋的手。灰色的霧褪去,露出一張臉。不是年輕人的臉,也不是老人的臉。是一張被時間洗過太多次的臉,五官模糊,像一幅褪色的畫。但那雙眼睛,灰色的眼睛,此刻有一點光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
那人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。那裡,有一點微弱的光,在跳動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點光,眼淚忽然就流下來:“亮了。又亮了。”
他鬆開陳衍秋的手,退後一步。那團灰霧又湧上來,裹住他的身體,遮住他的臉。只剩下那雙灰色的眼睛,看著陳衍秋。
“你回去吧。上面的人,不會來了。光,不用收了。讓它們亮著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:“上面的人呢?”
那雙灰色的眼睛慢慢閉上。那團霧緩緩升起來,飄向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聲音最後一次傳來,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:“上面沒有人。只有光。冷的光。多的光。不需要記住任何人的光。”
那團霧散了。灰色的天,還是灰濛濛的。
巷子裡安靜了很久。小七仰著頭,看著天,脖子酸了,低下頭,揉著脖子問:“陳大哥,他走了?”
陳衍秋點頭。
“他還會來嗎?”
陳衍秋想了想:“不會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陳衍秋看著灰濛濛的天空,想起那雙灰色的眼睛,想起那點剛剛亮起的光。他輕聲說:“因為他也有光了。有光的人,不會來收光。”
那天晚上,斷線人圍坐在一起,看著自己胸口的微弱光芒。沒有人說話,只是看著。那些光,比以前更亮了。不是變強,是變多。一個人記住,是一點光。十個人記住,是十點光。一百個人記住,是一百點光。一千個人記住,是一千點光。那些光擠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小七靠在陳衍秋身邊,已經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,像她的心思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,聲音越來越低,像在哄孩子睡覺。
陳衍秋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些光,天也擋不住。他輕聲說:“再亮一點。亮到——天上也有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