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9章 光界種竹的人(1 / 1)
裂縫後面,是一片沒有天也沒有地的虛空。但和墟界那種灰濛濛的空不同,這裡的空是透明的,透明到能看見自己腳下踩著的,是一層薄薄的光。那光不是從上面照下來的,是從下面滲上來的——從墟界,從泥塘,從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裡,滲上來的。
陳衍秋低頭,看著腳下那層薄薄的光。光裡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,像小七畫在牆上的那些“正”字。他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。光很暖,像墟界巷子裡的那種暖。他忽然想起阿泥說的話:“是光帶我來的。你的光,你們的光。”
他站起來,繼續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出現了一個人。那人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一根竹竿,在往光裡插。竹竿很細,像阿路削的那種。他插一根,歪了,拔出來,再插。插一根,又歪了,再拔出來,再插。插了拔,拔了插,反反覆覆,像在種什麼東西。
陳衍秋走過去:“你在做什麼?”
那人頭也不抬:“種竹。竹子種下去,長出竹節。竹節撐著天,天就不會塌。”
陳衍秋看著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竿,問:“種得活嗎?”
那人抬起頭。他的臉很年輕,但眼睛很老,老到像看過太多東西,又忘了太多東西。他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,然後搖頭:“種不活。這裡的土是光,光裡沒有泥。竹子要泥才能活。”他又插了一根,還是歪了。他拔出來,竹竿上沾著幾點光,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
陳衍秋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那塊阿土給他的石頭。石頭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他把石頭放在光裡,壓住那根竹竿的根部。竹竿晃了晃,穩住了。
那人看著那塊石頭,看了很久:“這是什麼?”
“一個記住的人刻的。他說,怕我忘。”
那人伸出手,摸了摸那塊石頭。他的手指很細,像竹枝,骨節突出。他摸到那個“人”字,一撇一捺,像兩條路,在石頭中間交匯。他忽然笑了:“我小時候,也有人給我刻過一塊。後來忘了,石頭也丟了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叫什麼?”
那人想了想:“阿節。竹節的節。我娘說,竹子有節,才能長高。人有節,才不會斷。”
陳衍秋問:“你娘呢?”
阿節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走了。走到上面去了。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她。我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光滅了,就忘了。”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你娘叫什麼?”
阿節抬起頭,眼睛裡有光,不是胸口的,是眼睛裡的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:“阿竹。竹子的竹。她喜歡種竹,說竹子直,不會彎。”
陳衍秋說:“我記住了。阿竹。”
阿節低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那裡,有一點微弱的光,悄悄亮起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點光,眼淚忽然流下來:“亮了。又亮了。”
他站起來,把竹竿插進光裡,用石頭壓住根部。竹竿晃了晃,沒歪。他笑了,像一個孩子。
陳衍秋問:“上面還有什麼?”
阿節指著前方:“光。很多光。冷的光。多的光。不需要記住任何人的光。那些光,是從下面收上來的。收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收了三個一萬年。光越來越多,越來越亮。但光不會記住。光只會亮。亮久了,就忘了下面還有人。忘了下面還需要暖。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也從下面上來的?”
阿節點頭:“從泥塘。走了很久。鞋走爛了,腳磨破了,走到墟界。又從墟界走到這裡。走了一輩子,走到這裡,種竹。種不活,也要種。種了,天就不會塌。”
他蹲下來,又拿起一根竹竿,插進光裡。這一次,沒有歪。
陳衍秋站起來,繼續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他。阿節蹲在光裡,一根一根地插竹竿。他插得很慢,但很穩。每一根竹竿下面,都壓著一塊石頭。那些石頭上有字,有的刻著“人”,有的刻著“木”,有的刻著“水”,有的刻著“土”。歪歪扭扭,像孩子寫的。但每一筆,都有人記住。
走了不知多久。前方出現了一片光。不是腳下那種薄薄的光,是一片一片的,像田裡的稻子,一茬一茬,密密麻麻。那些光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陳衍秋站在光前,看著那些光。他忽然覺得胸口發熱,不是他的光,是那些光。它們在叫他,像認識他一樣。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。
“別摸。”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擋住了他。那是一個女人,很瘦,頭髮花白,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和削竹竿的老人一樣的衣裳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普通,像神鼎大陸任何一個女人的眼睛。她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,然後說:“摸了,就滅了。這些光,都是從下面收上來的。收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收了三個一萬年。它們很弱,經不起摸。”
陳衍秋收回手,看著她:“你是誰?”
女人沒有回答。她蹲下來,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輕輕拂過那些光,像拂過水麵。那些光在她手指間跳動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我是看光的。看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看了三個一萬年。看著它們亮,看著它們滅。看著它們被收上來,看著它們被存起來,看著它們慢慢變暗,慢慢變冷,慢慢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”
她的聲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語。陳衍秋蹲在她身邊,也看著那些光。光裡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,像小七畫在牆上的那些“正”字。他忽然看見一個光點,很亮,比其他的都亮。那光點在他眼前跳了一下,像認識他。
他問:“那個光,是誰的?”
女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搖頭:“不知道。太久了,忘了。光太多了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只知道是從下面收上來的。從泥塘,從墟界,從執線人的世界,從定規矩的人的世界。收上來,就放在這裡。放著放著,就忘了。”
陳衍秋看著那個光點,它又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一個人。阿雲。阿唸的妹妹。被清理的那個女孩。她的光,被收走了。存在珠子裡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他伸出手,輕輕觸碰那個光點。女人想攔,已經來不及了。
光點在他指尖跳動了一下,然後——亮了。不是那種冷冷的亮,是暖的,像很久以前,阿念說的那種暖。那光點從他指尖跳起來,跳到他胸口,融進去了。他低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那裡,有一點微弱的光,在跳動。不是他自己的,是阿雲的。
女人看著他的胸口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忽然哭了,不是大聲哭,是無聲地流淚:“亮了。又亮了。一萬年了,它又亮了。”
陳衍秋站起來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光,看著那些被收上來、存起來、快要滅掉的光。他問:“它們還能回去嗎?”
女人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回哪去?”
“回下面。回它們來的地方。回那些記住它們的人心裡。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陳衍秋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然後她站起來,指著光田的盡頭:“那裡,有一道門。門後,是回去的路。但沒有人走過。走的人,都回不來了。”
陳衍秋看著光田盡頭。那裡,有一道門,很舊,很矮,像泥塘人家的柴門。門框上刻著兩個字,模糊了,看不清。
他邁步,朝那道門走去。女人在身後喊:“你叫什麼?”
陳衍秋沒有回頭:“陳衍秋。”
女人唸了一遍:“陳衍秋。我記住了。”
他走到門前,推開那道矮門。門後,是一條路,很窄,很暗,像泥塘的田埂。路的兩邊,是密密麻麻的光,那些從下面收上來的光,擠在一起,亮著。他走進去,身後的門緩緩關上。
走了不知多久。路越來越窄,光越來越密。那些光在他身邊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,像無數被記住的人留下的溫度。他伸出手,讓它們落在掌心。每一朵光,都是一個被記住的人。每一個被記住的人,都有一個名字。他念著那些名字,一個一個,像阿土唸的那樣,像墟伯畫的那樣,像小七寫的那樣。
阿雲。阿竹。阿念。阿路。阿白。阿紅。阿九。阿金。阿繡。阿織。阿禾。阿田。阿木。阿石。阿水。阿泥。阿土。阿芸。阿石。阿光。阿暖。阿念。
他念了一路,唸了一路。那些光在他掌心跳動,亮一下,暗一下,像在回答。唸到最後,路到了盡頭。盡頭有一扇門,和墟界巷子口那扇門一模一樣,舊舊的,破破的,門框上還有幾道裂紋。他推開門。
門後,是墟界。灰濛濛的天,灰濛濛的街,巷子裡的光,比從前更亮了。小七第一個看見他,從巷口衝過來,一頭撞進他懷裡,抱著他的腰不撒手。“回來了回來了!陳大哥回來了!”聲音又尖又細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。
墟伯靠在門框上,老淚縱橫,嘴角翹得老高。阿芸放下手裡縫了一半的衣服,針還插在袖口上,線頭垂著。阿土從牆角站起來,手裡攥著石塊,咧開嘴,露出一口黃牙。那些從泥塘來的人,從別處來的人,都圍過來,看著他的胸口。那裡,有一點微弱的光,在跳動。不是他自己的,是很多人的,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
小七仰著頭問:“陳大哥,上面是什麼樣的?”
陳衍秋想了想。沒有天,沒有地,只有光。冷的光,多的光,不需要記住任何人的光。還有種竹的人,看光的人,和一道回去的路。他輕聲說:“上面也是灰的。但光,是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