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光田守夜的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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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衍秋回來的訊息,像風一樣吹遍了墟界。那些從泥塘來的人,從別處來的人,都擠在巷子裡,看著他的胸口。那裡有一點光,不是他自己的,是很多人的,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有人問:“上面也有光嗎?”陳衍秋點頭。又有人問:“上面的光,和我們的一樣嗎?”陳衍秋想了想,說:“一樣的。只是忘了。”

小七不懂:“忘了什麼?”陳衍秋看著巷子裡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著那些光在灰濛濛的空氣中跳動,輕聲說:“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”

那天晚上,陳衍秋坐在巷口,小七靠在他身邊,已經睡著了。墟伯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遞給他一塊餅。餅是硬的,咬一口,牙硌得生疼。陳衍秋慢慢嚼著,墟伯也慢慢嚼著。

“你見到上面的人了?”墟伯問。

陳衍秋點頭。

“他們什麼樣?”

陳衍秋想了想。種竹的人,看光的人,削竹竿的人。他們都很老,老到忘了自己的名字,忘了自己從哪裡來。但他們還記得種竹,還記得看光,還記得削竹竿。他輕聲說:“和我們一樣。會哭,會笑,會忘記。”

墟伯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說:“我也忘過。忘了小光的樣子,忘了她的聲音,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個酒窩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後來你來了,你記住她。她的光,又亮了。”
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的微弱光芒。那點光,在他胸口跳了一下。他笑了,像一個孩子。

第二天清晨,巷口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泥塘來的,是從上面來的。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和削竹竿的老人一樣的衣裳。他的頭髮花白,背駝得厲害,拄著一根竹竿。竹竿很細,像阿節種的那種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小七跑過去:“你從哪來的?”

那人低下頭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聲音沙啞:“從上面來的。”

小七回頭喊:“陳大哥!上面來人了!”

陳衍秋從屋裡走出來。他看著那個穿灰布衣裳的人,看著他手裡那根細竹竿,看著他空蕩蕩的胸口。他問:“你是種竹的,還是看光的?”

那人搖頭:“都不是。我是守夜的。”

“守夜?”

“嗯。上面也有夜。光太亮了,亮得看不見夜。看不見夜,就看不見星星。看不見星星,就忘了下面還有人。我守夜,讓光暗一點,讓星星亮一點。讓上面的人,記得下面還有人在等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守了多久?”

那人想了想:“忘了。太久了。只記得光越來越亮,夜越來越短。星星越來越少,記得下面的人越來越少。”
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他忽然問:“你記住的人,能分我一個嗎?”

陳衍秋看著他。

那人指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:“這裡,以前也有光。後來滅了。忘了是誰,忘了叫什麼。只記得很暖。像冬天烤火的那種暖。想再亮一次。”

陳衍秋問:“你記住過誰?”

那人想了很久。想得很深,想得很遠。然後他搖頭:“忘了。太久了,忘了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在他指尖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。他把那朵光,放在那人空蕩蕩的胸口。

那人低頭,看著那點光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點光,眼淚忽然流下來:“亮了。又亮了。阿月,你亮了。”

陳衍秋問:“阿月是誰?”

那人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我娘。她叫阿月。月亮的月。她喜歡看星星,說星星是記住的人的眼睛。看星星,就是看他們。”

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:“上面的人,快醒了。醒了,就會來看。看你們的光,為什麼還不滅。”

他走了。灰布衣裳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小七仰著頭問:“陳大哥,上面的人醒了會怎樣?”

陳衍秋看著巷子裡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著那些光在灰濛濛的空氣中跳動。他輕聲說:“會來看。看了,就會想起。想起來了,就會亮。”

那天晚上,陳衍秋坐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小七靠在他身邊,已經睡著了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

光田裡,那個守夜的人,拄著竹竿,站在光田邊上。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光,看著它們在他面前跳動,亮一下,暗一下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點微弱的光。它還在亮著。

“阿月。你看見了嗎?下面也有光了。很多。亮得上面都看見了。”

他把竹竿插進光裡,竹竿下面壓著一塊石頭。石頭上刻著一個字——“月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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