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 上面的覺醒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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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夜人走後,墟界安靜了整整七日。第八日的清晨,天沒有變,還是灰濛濛的,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。但巷子裡的光,忽然暗了一瞬。不是滅,是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,彎了彎腰,又直起來。

小七蹲在巷口,正在畫“正”字。他畫完最後一筆,抬頭看天。天還是灰的,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雲層上面動,像一條蛇,慢慢地爬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什麼都沒有。

“陳大哥,上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?”

陳衍秋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塊餅。他抬頭看天,看了很久。天還是灰的,但他知道,小七說得對。上面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蛇,是光。很亮的光,從更高的地方照下來,穿過一層一層的天,照到墟界。那光照在巷子裡的光上,像一把刀,想切開什麼。

他咬了一口餅,慢慢嚼著:“有人醒了。”

小七問:“誰醒了?”

陳衍秋沒有回答。他想起守夜人的話——“上面的人,快醒了。醒了,就會來看。”他以為要等很久,沒想到這麼快。

那天下午,天真的裂開了。不是阿九來的時候那種紫色,不是阿白來的時候那種白色,是一種陳衍秋沒見過的顏色。像太陽,但比太陽亮;像月亮,但比月亮冷。那光從裂縫裡傾瀉下來,像一匹白布,從天上垂到地上。光裡有人影,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很多個。他們穿著白袍,和阿白一樣的白袍,但更亮,亮得刺眼。他們站在光裡,看著巷子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

領頭的是個年輕人,臉很白,眼睛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開口,聲音像冰裂:“這些光,是誰點的?”

巷子裡沒有人回答。小七緊緊抓著陳衍秋的衣角,手在抖。墟伯靠在門框上,老淚縱橫。阿芸抱著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,針還插在袖口上,線頭垂著。阿土蹲在牆角,唸了一半的名字停下來,抬頭看著那些白光裡的人。

陳衍秋上前一步:“我點的。”

年輕人看著他,看著他的胸口,看著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那光裡有阿雲,有阿竹,有阿念,有阿路,有阿白,有阿紅,有阿九,有阿金,有阿繡,有阿織,有阿禾,有阿田,有阿木,有阿石,有阿水,有阿泥,有阿土,有阿芸,有阿光,有阿暖。很多很多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

“這些光,是從上面偷的。”年輕人的聲音更冷了。

陳衍秋搖頭:“不是偷的。是還的。”

“還的?”

“嗯。它們本來就是下面的。被收上去,存起來,快滅了。我幫它們回來。”

年輕人沉默了。他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伸出手,指著陳衍秋胸口那團光裡最亮的一朵:“那個光,是誰的?”

陳衍秋低頭,看著那朵光。它在他胸口跳了一下,像認識他。他想起那個看光的女人說的話——“太久了,忘了。光太多了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”但他記得。他記得每一個名字。

“阿雲。阿唸的妹妹。被清理的那個女孩。她的光,被收走了。存在珠子裡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”

年輕人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看著那朵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問:“阿念是誰?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一個執線人。黑線的。他妹妹叫阿雲。走命運線的時候,線斷了,被清理了。他求執線人不要收走她的光,執線人還是收走了。他跪在地上,磕破了頭。後來他也成了執線人。黑線的,管最底層的清理。清理了無數次,收走了無數光。再也沒有亮過。”

年輕人的手縮回去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他是上面的人,也沒有光。從成為上面的人那一天起,就沒有了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有過光。那時他還有名字,還有記住的人。他叫阿晨,早晨的晨。他記住的人,是他娘。他娘走的時候,讓他記住她。他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光滅了,就忘了。

他抬起頭,聲音有些澀:“你記住的人,能分我一個嗎?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在他指尖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。他把那朵光,放在阿晨空蕩蕩的胸口。

阿晨低頭,看著那點光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點光,眼淚忽然流下來:“亮了。又亮了。娘,你亮了。”

他身後的那些白袍人,看著他的胸口,看著那點微弱的光,都沉默了。有人低下頭,有人轉過身,有人悄悄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們記得,很久以前,也有過光。

阿晨擦掉眼淚,看著陳衍秋:“上面的人,還會來。來的不是我這種執行規矩的人。是定規矩的人。真正的定規矩的人。他醒了。他看見下面的光,睡不著了。”

他轉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:“你記住的人,太多了。光太亮了。亮到上面睡不著。上面睡不著,就會來收。收一次不行,就收兩次。兩次不行,就收一百次。直到這些光,全都滅了。”

他走了。白袍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巷子裡安靜了很久。小七仰著頭問:“陳大哥,上面的人還會來嗎?”

陳衍秋看著灰濛濛的天空,想起阿晨的話——“定規矩的人醒了。”他輕聲說:“會來的。”

小七又問:“那我們的光,還亮嗎?”

陳衍秋看著巷子裡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著那些光在灰濛濛的空氣中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,像無數被記住的人留下的溫度。他想起很多人。阿青,阿憶,母親,師尊,妹妹。墟伯,小七,阿土,阿芸,小石。阿念,阿紅,阿九,阿金,阿白,阿晨。每一個被他記住的人,都會發光。每一個發光的人,都可能被清理。但他還是記住了。因為有些光,滅不掉。

他輕聲說:“亮著。一直亮著。”

那天晚上,陳衍秋坐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小七靠在他身邊,已經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

光田裡,守夜的人拄著竹竿,站在光田邊上。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光,看著它們在他面前跳動,亮一下,暗一下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點微弱的光。它還在亮著。他忽然笑了:“阿月,上面的人醒了。他看見光了。”

他把竹竿插進光裡,竹竿下面壓著一塊石頭。石頭上刻著一個字——“月”。月光,在石頭上面,亮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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