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4章 畫線的人(1 / 1)
河水乾了之後,陳衍秋再也沒有做過那個夢。他每天清晨坐在巷口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等那道裂縫再次開啟。但天還是灰的,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,什麼都沒有。
小七蹲在他身邊,在胳膊上畫“正”字。兩條胳膊都畫滿了,密密麻麻,像紋身。他抬起胳膊給陳衍秋看:“陳大哥,你看,我記住的人,都在這兒了。”陳衍秋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想起阿節種竹時壓在竹竿下面的石頭。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一個字,每一個字都是一個被記住的人。他輕聲說:“記住就好。”
小七問:“陳大哥,你在等什麼?”
陳衍秋沒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等那道裂縫?等那個人?還是等一個答案?
那天黃昏,巷口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泥塘來的,是從上面來的。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頭髮花白,背駝得厲害,拄著一根竹竿。和守夜人一樣的打扮,和定規矩的人一樣的打扮,和那個在夢裡給他水喝的人一樣的打扮。但他更年輕,臉上沒有皺紋,眼睛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看著陳衍秋,忽然問:“你夢見我了?”
陳衍秋站起來,看著他。這張臉,和他一模一樣。但更年輕,眼睛更亮。他點頭:“夢見了。”
那人笑了,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我也夢見你了。夢見你喝了我捧的水,夢見你看見了上面的世界。夢見你站在窗邊,往下看。你看見我了嗎?”
陳衍秋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光,不是胸口的,是眼睛裡的。那種光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點了一盞燈,燈油很足,燈芯很亮。他點頭:“看見了。”
那人走過來,在陳衍秋身邊坐下,把竹竿靠在牆上。他看著巷子裡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說:“我叫陳衍河。河水的河。我娘生我的時候,家門口有一條河,她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娘呢?”
陳衍河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走了。走到上面去了。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她。我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光滅了,就忘了。忘了她的樣子,忘了她的聲音,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沒有酒窩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:“你呢?你娘呢?”
陳衍秋想起神鼎大陸,想起那個他記不清面容的女人。她也走了,走得很早,早到他還沒來得及記住她。他搖頭:“忘了。太早了,記不住。”
陳衍河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在他指尖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。他把那朵光,放在陳衍秋空蕩蕩的胸口。那光很暖,像很久以前,有人抱過他。
“你娘叫阿念。想念的念。她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你。我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光滅了,就忘了。忘了你的樣子,忘了你的聲音,忘了你小時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陳衍秋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點新亮起的光。它在他胸口跳了一下,像認識他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有一個女人,抱著他,輕輕拍著他的背,嘴裡哼著什麼。他記不清她的臉,記不清她的聲音,但記得那種暖。那種暖,和這朵光一模一樣。
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河:“你為什麼要畫我?”
陳衍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巷子裡的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來。然後他開口:“因為我想知道,一個人,能記住多少人。能記住多久。能記住多深。畫一條線,從最下面畫起,畫到最上面。畫到他記住的人,比他畫的線還多。畫到他記住自己,比任何人都深。畫到他的光,亮到上面也看見。我想知道,這樣的人,存不存在。”
他站起來,拿起竹竿,轉身要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。他沒有回頭,聲音很輕:“你存在了。”
他走了。灰布衣裳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巷子裡安靜了很久。小七仰著頭問:“陳大哥,他是誰?”
陳衍秋看著灰濛濛的天空,想起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。他輕聲說:“一個畫線的人。一個記住我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陳衍秋坐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小七靠在他身邊,已經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
陳衍秋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那裡有阿雲,有阿竹,有阿念,有阿路,有阿白,有阿紅,有阿九,有阿金,有阿繡,有阿織,有阿禾,有阿田,有阿木,有阿石,有阿水,有阿泥,有阿土,有阿芸,有阿光,有阿暖。還有一朵新亮的,叫阿念。是他娘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朵光。它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像在回答。他忽然笑了:“娘,我記住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