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 重名的故人(1 / 1)
定規矩的人走後,墟界安靜了很久。久到小七畫滿了自己的兩條胳膊,開始在腿上畫。久到阿芸縫完了七件衣服,又拆了重新縫。久到阿土唸的名字從一本書變成了一面牆。巷子裡的光,已經亮到不分晝夜。白天,灰濛濛的天光與那些微弱的光芒交織在一起,像黃昏。夜晚,那些光便成了唯一的燈,把巷子照得像一個有月亮的晚上。
小七已經不數光了,也不畫“正”字了。他蹲在巷口,看著那些從泥塘來、從別處來的人,一個一個走進巷子。每一個人都帶來一個名字,每一個人都帶走一點光。他記住他們,他們也記住他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胸口那點微弱的光,比以前亮了一點點。不是變強,是變穩。像一棵樹,紮了根。
“陳大哥,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?”
陳衍秋坐在他身邊,手裡拿著那塊刻著“人”字的石頭,慢慢摸著。石頭被摸得很光滑,字跡有些模糊了,但還在。他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小七又問:“那我們去哪?”
陳衍秋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些光,天也擋不住。他輕聲說:“上去看看。”
小七沒有問上去看什麼,只是點點頭。他相信陳衍秋。
那天夜裡,陳衍秋做了一個夢。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河邊,河水很清,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。河對岸有一個人,背對著他,坐在一塊大石頭上。那人穿著灰布衣裳,和削竹竿的老人一樣的衣裳。他的背影很熟悉,像在哪裡見過,又想不起來。
“你是誰?”陳衍秋喊。
那人沒有回頭,只是抬起手,指著河的上游。上游有光,很亮,像太陽,又不像太陽。那光裡有人影在走動,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很多個。他忽然覺得那些身影很熟悉,像認識了很久。
他想走過去,腳卻邁不動。低頭一看,河水不知什麼時候漫上來,淹過了他的膝蓋。水很涼,涼到骨頭裡。
他猛地醒了。
小七趴在他身邊,睡得很沉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靠在門框上,老淚縱橫,但笑著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一切如常。但他知道,那個夢不是普通的夢。
第二天清晨,巷口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泥塘來的,是從上面來的。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頭髮花白,背駝得厲害,拄著一根竹竿。和守夜人一樣的打扮,和定規矩的人一樣的打扮。但他更老,老到臉上全是皺紋,像乾裂的河床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看著陳衍秋,忽然問:“你做夢了?”
陳衍秋看著他。
老人點頭:“我也做夢了。夢見一條河,河對岸有人。看不清臉,但覺得認識。”
陳衍秋問:“那是哪裡?”
老人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指著天:“上面。河的上面。光的世界。設計我們的人,住在那裡。”
陳衍秋問:“設計我們的人?”
老人點頭:“嗯。他們畫線。畫命運線。畫好了,從上面扔下來,扔到泥塘,扔到墟界,扔到每一個有人的地方。線牽著人走,人走到頭,變成光,收上去。收上去的光,再畫成線,再扔下來。一遍一遍,像織布。”
小七聽得渾身發冷:“那我們——是被織出來的?”
老人看著他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七的頭:“你怕嗎?”
小七想了想,搖頭:“不怕。我有光。有光,就不怕。”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像乾裂的河床裡忽然滲出水來:“對。有光,就不怕。”
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轉身要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:“上面有一個人,和你長得很像。名字也像。他叫陳衍河。河的河。他也在做夢,夢見下面有一條河,河這邊有一個人,和他長得很像。”
陳衍秋怔住了。和他長得很像?名字也像?他問:“他是誰?”
老人沒有回頭:“他也是設計的人。畫線的。畫了很多年,畫了很多線。畫到後來,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但他最近總做夢,夢見下面有光。很亮。亮得他睡不著。他順著光找,找到了這裡。”
他走了。灰布衣裳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小七仰著頭問:“陳大哥,上面有一個人和你長得很像?”
陳衍秋點頭。
“他也是設計我們的人?”
“嗯。”
小七不懂:“那他為什麼要設計我們?”
陳衍秋沒有回答。他想起那條河,想起河對岸那個背對著他的人。那個人,會不會就是陳衍河?他為什麼要在夢裡見他?他為什麼要順著光找到這裡?他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不是上面的人,是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,一個叫陳衍河的人。
那天晚上,陳衍秋又做夢了。還是那條河,河水還是那麼清。河對岸的那個人還是背對著他。但這一次,河水沒有漫上來。他站在河邊,看著那個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:“陳衍河。”
那人沒有回頭,但他的背僵了一下。
“你認識我?”陳衍秋問。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河水流了一茬又一茬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低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“認識。你是我畫的。”
陳衍秋怔住了。
“你是我畫的第一條線。從神鼎大陸開始畫,畫到天恩大陸,畫到無限,畫到原初之海,畫到墟界。畫了很久,畫了很細。畫到最後,線斷了。斷了線的人,不該存在。但你存在了。你有光,有記住的人,有記住自己的人。我睡不著,總夢見你。夢見你的光,夢見你記住的人,夢見你走的路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語。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你為什麼要畫我?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河水快乾了。然後他轉過身來。他的臉,和陳衍秋一模一樣。但更年輕,眼睛更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看著陳衍秋,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因為我想知道,一個人,能記住多少人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河邊,蹲下來,把手伸進水裡。水很涼,涼到骨頭裡。他捧起一捧水,遞給陳衍秋:“喝一口。喝了,你就知道上面是什麼了。”
陳衍秋接過那捧水,喝了一口。水很涼,涼到心裡。然後他看見了。看見了上面的世界,看見了一間很大的房子,房子裡有很多人,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張桌子,桌子上擺著線,粗的細的,亮的暗的。他們低著頭,畫線。畫好了,從窗戶扔下去。窗戶下面,是灰濛濛的天,是天的最上面。線穿過天,落到泥塘,落到墟界,落到每一個有人的地方。畫線的人,從不抬頭看。他們只是畫,畫了一輩子,畫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畫了三個一萬年。畫到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畫到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畫到忘了自己也有過光。
他看見一張桌子,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,和他長得很像。那人面前擺著一條線,很細,很亮,像一根頭髮。那是他的線。從神鼎大陸開始,畫到天恩大陸,畫到無限,畫到原初之海,畫到墟界。畫到一半,線斷了。那人看著斷線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窗邊,往下看。他看見了光。從墟界照上來的光,很亮,亮得他睜不開眼。他伸出手,接住那光。光在他掌心跳動,像螢火蟲,像星星。
他忽然哭了。
陳衍秋睜開眼睛。河水乾了,河對岸的人也不見了。只有手心還涼著,像剛喝過一口涼水。小七趴在他身邊,睡得很沉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
一切如常。但他知道,上面有一個人,和他長得很像,叫陳衍河。他畫了他的線,線斷了,他睡不著。他順著光找,找到了這裡。他站在窗邊,往下看。他看見了他。
陳衍秋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那個人,和他長得很像。那個人,叫陳衍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