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3章 補線的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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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唸的光融進陳衍河胸口的那一刻,河水忽然停了。不是幹了,是停了。像有人按住了時間的開關,水流凝固在半空中,一滴一滴懸著,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。小七伸手碰了一下,珠子碎了,變成光,飄到天上。

陳衍河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,看著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那裡有阿念,有阿竹,有阿雲,有他記住的每一個人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朵叫“阿念”的光。它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像在回答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娘,你還在。”

光又跳了一下。他聽懂了。不是聲音,是溫度。是那種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抱著他、拍著他的背、哼著歌的溫度。他閉上眼睛,讓那溫度從胸口漫到全身,像泡在溫水裡。他想起小時候,阿念給他刻石頭,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念”字。她把石頭放在他手心,說:“記住這個字,就記住了我。”他記住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忘了,石頭也丟了。現在石頭找回來了,字還在,人也在。他睜開眼,看著陳衍秋:“我想補線。”

陳衍秋問:“補什麼線?”

陳衍河指著天上那些光,那些聚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的光:“那些線。斷了的線。從下面收上來的光,畫成線,扔下去。線斷了,光就滅了。光滅了,人就忘了。人忘了,就再也沒有光了。我想把它們接上。一根一根,接回去。讓光回到該去的地方,讓人想起該記住的人。”

小七仰著頭問:“能接上嗎?”

陳衍河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老,老到手指彎了,老到指甲裂了,老到拿不穩竹竿。但他記得,這雙手也畫過線,畫過很細很亮的線,畫過從泥塘到光界、從下面到上面的線。他點頭:“能。慢慢接。”

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走到河邊。河水還停著,一滴一滴懸在半空。他伸出手,從懸著的水珠裡拈出一根線。線很細,很亮,像一根頭髮。一端是斷的,斷口處有燒焦的痕跡。他看了看那根線,輕聲說:“這是阿木的線。泥塘的阿木。他走到墟界的時候,線斷了。斷了以後,他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自己從哪裡來,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但他記住了他爹,阿石。阿石的光,在他胸口亮了一下。他就亮了。”他把斷口對齊,用手指捻了捻。線接上了。接上的地方有一點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

他把接好的線從水珠裡抽出來,往下一扔。線穿過灰濛濛的天,穿過墟界的天,穿過執線人的天,穿過定規矩的人的天,落下去。落在哪裡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有人會接住。

小七問:“接上了,阿木就能想起自己是誰嗎?”

陳衍河想了想:“不一定。線只是路。路修好了,走不走,是人自己決定的。有的人,線斷了,也記得自己是誰。有的人,線接上了,也忘了自己是誰。線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心裡有沒有光。”

他繼續拈線。一根,兩根,三根。每一根都有名字,每一根都有斷口。他一根一根接,接得很慢,但很穩。小七蹲在他旁邊,幫他拈線。他的手小,拈不住,線總是滑。他就用指甲掐著,掐得手指通紅,也不鬆手。

陳衍秋也蹲下來,幫他拈。三個人,一根一根,把斷了的線接回去。接了不知多久,河水開始流了。一滴一滴,流成溪,溪流成河。河水流過他們腳邊,涼涼的,癢癢的。河底的石頭被水衝得滾動,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,像在唱歌。

陳衍河忽然停下來,看著手裡的線。這根線很細,很暗,暗得快看不見了。斷口處沒有燒焦的痕跡,是磨斷的。磨了很久,磨到線快斷了,還在磨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輕聲說:“這是阿唸的線。我孃的線。她走的時候,線還沒斷。她走了很久,走了很遠,走到線磨斷了。磨斷的時候,她正在想我。她想記住我,但線斷了,就忘了。忘了我的樣子,忘了我的聲音,忘了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”

他把斷口對齊,手指在發抖。捻了一下,沒接上。又捻了一下,還是沒接上。他的手太老了,老到捻不動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那根線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線遞給陳衍秋:“你接。”

陳衍秋接過線。線很細,細得像頭髮。斷口處很齊,像刀切的。他把兩個斷口對在一起,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。線接上了。接上的地方有一點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那光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謝謝”。

陳衍河看著那點光,眼淚又流下來。不是光,是淚。鹹的,熱的,滴線上上,線就亮了。他接過接好的線,往下一扔。線穿過灰濛濛的天,穿過墟界的天,穿過執線人的天,穿過定規矩的人的天,落下去。落在哪裡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有人會接住。

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走到井邊。井裡的光還亮著,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他低頭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下面的線,都接上了嗎?”

陳衍秋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那裡有阿雲,有阿竹,有阿念,有阿路,有阿白,有阿紅,有阿九,有阿金,有阿繡,有阿織,有阿禾,有阿田,有阿木,有阿石,有阿水,有阿泥,有阿土,有阿芸,有阿光,有阿暖。每一朵光,都是一根線。每一根線,都接上了。他點頭:“接上了。”

陳衍河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他把竹竿靠在井沿上,坐在井邊,看著那些光。看了一會兒,他忽然問:“下面的人,還記得我嗎?”

陳衍秋想了想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阿芸在縫衣服,阿土在唸名字。那些從泥塘來的人,從別處來的人,每天都有新人來,每天都有新的光。他們記得彼此,記得自己,記得那些記住他們的人。他點頭:“記得。”

陳衍河又問:“那他們知道我嗎?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。他想起陳衍河說的話——“我是畫線的人,是設計別人的人,是從下面上來的人。”下面的人,不知道他。不知道是誰畫了他們的線,不知道是誰斷了他們的線,不知道是誰又把線接上了。他們只知道光。光在,他們就在。他搖頭:“不知道。”

陳衍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井裡的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來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,就要記住。記住了,就放不下。放不下,就走不遠。讓他們走。走得遠遠的。走到光夠不到的地方,走到線夠不到的地方,走到上面也夠不到的地方。走到那裡,他們就真的自由了。”

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往上游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。他沒有回頭,聲音很輕:“你們也走吧。下面的路,還很長。上面的事,交給我。我在這裡,替你們看著。看著光,看著線,看著井。看著它們亮,看著它們滅。滅了,再點亮。斷了,再接上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織到織不動的那天。”

他走了。灰布衣裳在光裡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井的另一邊。

小七仰著頭問:“陳大哥,他還會回來嗎?”

陳衍秋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那根在光裡晃動的竹竿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陳衍河說的話——“我在這裡,替你們看著。”他點頭:“會。他一直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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