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織夢的人(二)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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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棵新芽長得很慢,慢到小七蹲在旁邊看了整整一個上午,脖子酸了,眼睛澀了,它才長高了一點點。他揉了揉眼睛,回頭喊阿土來唸名字。阿土放下手裡的石塊,挪過來,蹲在芽旁邊,唸了三遍“阿念”。芽跳了一下,光也跳了一下。他又唸了三遍“阿竹”,芽又跳了一下。再念三遍“阿雲”,芽又跳了一下。唸到後來,芽不跳了,光也不閃了,像是聽累了,睡著了。阿土停下來,看著那棵小小的芽,忽然說:“它睡著了。它在做夢。”

小七問:“它夢見什麼了?”

阿土想了想:“夢見自己長成樹。夢見樹上開滿花。夢見花上刻滿名字。夢見名字被人念。夢見念名字的人心裡有光。夢見光從心裡長出來,長成種子,種進土裡,又發芽。”他頓了頓,“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
小七不懂,但他記住了。夢會發芽,芽會長成樹,樹會開花,花會結果,果裡會有種子,種子會再發芽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

那天下午,天又變了。不是裂縫,不是顏色,不是聲音,不是光。是風。一陣很奇怪的風,從上面吹下來,吹過灰濛濛的天,吹過墟界的街,吹進巷子裡,吹到那棵開滿花的樹上。花在風裡搖,搖得很厲害,像要掉下來。小七跑過去抱住樹幹,不讓它搖。但風太大了,他的手太小了,抱不住。武徵走過來,用胳膊箍住樹幹。趙巖也走過來,用背抵住樹幹。許筱禾、劉東來、白影都走過來,手拉手圍成一圈,把樹幹圍在中間。風從他們身邊吹過,吹得衣裳獵獵作響,吹得頭髮亂飛,但樹幹穩住了,花沒有掉。

風停了。墟伯從門框邊站起來,走到樹下,看著那些花。花還在,名字還在,光還在。他鬆了一口氣,靠在樹幹上,大口大口喘氣。小七問他:“墟伯,你沒事吧?”

墟伯搖頭,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樹梢最高處那朵花,那是刻著“衍”字的那朵。花在風裡沒有掉,但花瓣上多了一道裂痕,像被什麼東西劃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那道裂痕,裂痕在他指尖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他忽然說:“上面有人不高興。”

陳衍秋問:“不高興什麼?”

墟伯看著灰濛濛的天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,那裡有一團光,很弱,但亮著。他說:“不高興下面有光。不高興光太亮。不高興亮得上面也看見。不高興看見了,也想亮。”

那天晚上,陳衍秋又做了一個夢。夢見自己站在一口井邊,井沿很低,低到只到膝蓋。井裡都是光,很亮,亮得睜不開眼。陳衍河不在井邊。只有一根竹竿,靠在井沿上,竹竿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衍河”。他拿起竹竿,往井裡戳了一下。井裡的光跳了一下,像在回答。他又戳了一下,光又跳了一下。他戳了三下,光跳了三下。然後井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,不是陳衍河的,是另一個人的,很老,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:“你來了。”

陳衍秋問:“你是誰?”

那聲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井裡的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來。然後它說:“我是織夢的人。陳衍河的夢。他夢見了我,我就醒了。他醒了,我就睡了。他睡了,我又醒了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
陳衍秋問:“你織的是什麼夢?”

那聲音說:“織的是他的夢。他夢見自己從下面上來,夢見自己畫線,夢見自己收光,夢見自己忘了自己。他夢見自己記住一個人,又忘了。他夢見自己找到那個人,又丟了。他夢見自己坐在井邊,戳泡泡。他夢見自己把光種下去,長成樹。他夢見樹開了花,花上刻著名字。他夢見名字被人念,唸的人心裡有光。他夢見光從心裡長出來,長成種子,種進土裡,又發芽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
陳衍秋怔住了。他問:“他夢見的那些事,是真的嗎?”

那聲音笑了,那笑聲像風吹過紡車:“真又如何?假又如何?他記住了,就是真的。他忘了,就是假的。他夢見你,你就存在。他不夢了,你就沒了。你怕不怕?”

陳衍秋想了想。他怕。他怕被人忘了。怕忘了別人。怕光滅了。怕花謝了。怕樹倒了。怕名字沒人唸了。怕念名字的人心裡沒有光了。怕光長不出種子,種子發不了芽,芽長不成樹。他點頭:“怕。”

那聲音又笑了:“怕就對了。怕,就會記住。記住,就不會忘。不會忘,就一直在。一直在,光就不滅。光不滅,花就不謝。花不謝,樹就不倒。樹不倒,夢就不醒。夢不醒,我就一直在。”它頓了頓,“你願意讓我一直在嗎?”

陳衍秋握著那根刻著“衍河”的竹竿,站在井邊。井裡的光在他腳下跳動,像心跳,像呼吸,像無數被記住的人留下的溫度。他想起很多人。阿青,阿憶,母親,師尊,妹妹。武徵,白影,趙巖,許筱靈。劉東來,李凌峰,玉貓。墟伯,小七,阿土,阿芸。阿念,阿竹,阿雲。陳衍河。每一個名字,都是一朵光。每一朵光,都是一顆種子。每一顆種子,都會發芽。他點頭:“願意。”

井裡的光忽然亮了,亮得刺眼。亮到井水都沸騰了,亮到井沿都發燙了,亮到那根竹竿上的字都重新刻了一遍。那聲音最後一次響起,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:“謝謝你。謝謝你記住他。謝謝你讓他夢見你。謝謝你讓他醒不過來。謝謝你讓他一直在。”然後它消失了。井裡的光慢慢暗下來,暗得像黃昏,像黎明。陳衍秋站在井邊,握著竹竿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醒了。

小七趴在他身邊,睡得很沉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一切如常。

他坐起來,看著那棵開滿花的樹。樹還在,花還在,名字還在,光還在。樹梢最高處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,花瓣上的裂痕不見了,像是被誰用手撫平了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他站起來,走到樹下,伸出手,摸了摸那朵花。花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輕聲說:“陳衍河,你夢見我了。我也夢見你了。我們互相夢見,就不會醒。”

花又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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