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織線的盡頭(1 / 1)
夢醒之後,陳衍秋在樹下坐了很久。小七蹲在他身邊,用樹枝在土裡畫“正”字,畫一個,念一個名字。唸到“阿念”的時候,樹上那朵刻著“念”字的花亮了一下。唸到“阿竹”的時候,刻著“竹”的花亮了一下。唸到“阿雲”的時候,刻著“雲”的花亮了一下。小七念得很慢,但很穩,像阿土念名字那樣,一個名字念三遍,念三遍就不會忘了。
墟伯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水很清,清得能看見碗底的裂紋。他把碗遞給陳衍秋,陳衍秋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涼到心裡。他忽然想起那條河,想起河底那些刻著字的石頭,想起那口井,想起井裡那些擠在一起的光。他把碗還給墟伯,墟伯接過碗,蹲在樹根旁邊,把剩下的水倒在土裡。土溼了一小塊,像眼淚。
“上面還有人嗎?”墟伯問。
陳衍秋想了想。有。有紡線的人,有織夢的人,有看光的人,有種竹的人,有守夜的人,有定規矩的人,有執行規矩的人。他們都在上面,在光裡,在井邊,在紡車前,在夢裡。他們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自己從哪裡來,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但他們還在。在等。等人記住他們。他點頭:“有。”
墟伯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碗底的水漬都幹了。然後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走到牆邊,繼續畫“正”字。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他沒有再問。
那天下午,巷口又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泥塘來的,不是從石場來的,不是從劍谷來的,不是從青城來的,不是從酒坊來的,不是從雪原來的。是一個少年,很年輕,臉上沒有皺紋,眼睛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和陳衍河一樣的衣裳,但很新,沒有補丁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來,走到那棵開滿花的樹下,仰著頭,一朵一朵地看。看到樹梢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,他停下來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陳衍秋,問:“你是陳衍秋?”
陳衍秋點頭。
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陳衍秋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夢”字,字跡很新,像剛刻不久。他說:“織夢的人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夢醒了,石頭還在。讓你替他記住。”
陳衍秋接過石頭,握在手心。石頭很涼,但那個字是熱的。他問:“他還好嗎?”
少年想了想:“好。每天織夢。織陳衍河的夢。織你的夢。織所有人的夢。織到後來,分不清誰是夢,誰是織夢的人。但他記得你。記得你答應過他,讓他一直在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小七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角:“你叫什麼?”
少年低下頭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阿織。織布的織。織夢的人畫的。畫了擦,擦了畫。畫了很多遍,擦了很多遍。擦到後來,紙破了,人沒了。但他還在畫。畫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畫了三個一萬年。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讓我下來看看。看看你們的樹,還在不在。”
小七說:“在呢。你看。”
他指著那棵開滿花的樹。樹很高,高到看不見樹梢。花很多,多到數不清。阿織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樹根旁邊那棵新長出來的芽。芽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笑了:“在。都在這。”
他走了。灰布衣裳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那天晚上,陳衍秋把那塊刻著“夢”字的石頭放在牆角,和那兩塊刻著“念”和“河”的石頭放在一起。三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三塊石頭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問自己:我是誰?是陳衍秋?是陳衍河畫的?是織夢的人織出來的?是從夢裡走出來的?是從現實走進去的?他答不上來。但他知道,他在這裡。在墟界,在巷子裡,在那些光中間。他記得很多人,很多人也記得他。這就夠了。
小七把那三塊石頭從牆角拿起來,放在自己懷裡。他說:“我幫你收著。等你忘了,我再給你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著他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那裡有小七記住的人,也有陳衍河記住的人,也有織夢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他記住的人。分不清誰是誰的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笑了:“好。”
第二天清晨,小七跑到樹下,看昨天那棵新芽。芽長高了一點,細得像一根線,但直直的,像一根竹竿。芽尖上有一點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棵芽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。芽跳了一下,光也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陳衍河,想起他坐在井邊戳泡泡的樣子,想起他一根一根接線的樣子,想起他把竹竿靠在井沿上、說“我在這裡替你們看著”的樣子。他笑了:“陳衍河,你看見了沒?又長高了。”
芽又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看見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