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更高的上面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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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種下去之後,巷子裡安靜了三天。第四天清晨,小七跑去澆水,發現那塊被拍平的土裂開了一道縫。縫很小,小到像頭髮絲,但裡面透出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他趴在地上,把眼睛湊到縫邊往裡看,看見一點亮,像星星,像螢火蟲,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。他回頭喊:“陳大哥!發芽了!”

陳衍秋走過來,蹲下,也往縫裡看。他看見的不是芽,是一條路。很窄,很細,像一根線。路的兩邊是空的,空得看不見底。路的盡頭有一點光,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忽然想起那口井,想起井裡的光,想起光裡那些擠在一起的名字。這條路,和井底那條路一模一樣。他站起來,看著那根銀白色的藤。藤從樹上垂下來,蜿蜒到地上,伸進那條裂縫裡,像一根繩子,像一座橋,像一條路。他握住藤,輕輕拉了一下。藤很結實,紋絲不動。他回頭看著小七: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
小七沒有攔他,只是把那三塊石頭從懷裡掏出來,遞給他:“帶上。萬一忘了,看看就想起來了。”

陳衍秋接過石頭,揣進懷裡。他握住藤,往上爬。藤很滑,但很穩。他爬得很慢,一節一節,像爬竹竿。爬到樹梢的時候,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小心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上爬。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了灰濛濛的天。

天上面,是光。冷的光,多的光,不需要記住任何人的光。那些光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鬆開藤,站在光裡。光不燙,也不涼,像水,從四面八方湧過來,託著他,推著他,送著他。他往深處走,走過了光界的天,走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走過了執線人的天,走過了墟界的天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光越來越密,越來越亮,亮到睜不開眼。他閉上眼睛,繼續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光忽然暗了。他睜開眼,看見一扇門。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還有幾道裂紋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,和積羽城的城門一模一樣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門後面,是一間屋子。沒有牆,只有柱子。柱子上刻滿了名字,密密麻麻,比上面那間屋子的柱子還多。他看見“阿念”,看見“阿竹”,看見“阿雲”,看見“武徵”,看見“趙巖”,看見“許筱禾”,看見“劉東來”,看見“白影”。每一個名字,都是一朵光。每一朵光,都是一顆種子。每一顆種子,都會發芽。他走到最裡面一根柱子前,上面刻著“陳衍河”三個字。字很舊,舊到快磨平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字是涼的。他問:“有人在嗎?”
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柱子,只有名字,只有光。

他又問:“陳衍河,你在嗎?”

柱子後面,傳來一個聲音,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:“在。一直在。”

陳衍秋繞過柱子,看見一個人。那人坐在地上,背靠著柱子,手裡拿著一根竹竿,在刻字。他刻得很慢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他刻的是“陳衍秋”三個字。刻完最後一筆,他抬起頭,那張臉和陳衍秋一模一樣。但更老,老到皺紋像刀刻的,深得能夾住光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你來了。”

陳衍秋蹲下來,看著他:“你在做什麼?”

陳衍河舉起手裡的竹竿,上面刻滿了字。密密麻麻,從上到下,沒有一處空白。“在刻名字。刻我記住的人。刻了忘,忘了刻。刻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刻了三個一萬年。刻到後來,忘了自己也在刻自己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接著刻。”

他指著竹竿最上面那兩個字:“這是你。陳衍秋。我刻了又磨,磨了又刻。刻了三個一萬年。磨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刻住了,磨不掉了。”

陳衍秋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字是凹進去的,很深,像刻在石頭裡。他問:“你為什麼在這裡?”

陳衍河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記得,很久以前,也有過光。他輕聲說:“在等人。等一個從下面上來的人。等一個從上面下去的人。等一個從夢裡走出來的人。等一個把自己記住的人。等了很久,等到忘了等誰。現在想起來了,等的是你。”

他伸出手,從自己空蕩蕩的胸口,輕輕拈出一朵光。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陳衍秋的胸口。光融進去了,和陳衍秋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“這是你。我記住的你。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記了三個一萬年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
陳衍秋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團光。它又亮了一分。他問:“你記住的是誰?”

陳衍河笑了:“你。我記住的是你。”

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走到柱子前,繼續刻字。刻得很慢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陳衍秋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那間屋子。外面是灰濛濛的天,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自己種的那棵夢,已經發芽了,芽尖上有一點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他順著那根銀白色的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那三塊石頭,遞給他。石頭很熱,像剛從火裡拿出來。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問:“陳大哥,上面有什麼?”

陳衍秋想了想。柱子,名字,光。一個刻字的人,一根刻滿名字的竹竿,一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輕聲說:“上面也是灰的。但有人記住。”

那天晚上,他坐在樹下,看著那些光。小七靠在他身邊,已經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他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陳衍河坐在柱子後面,拿著竹竿,在刻字。刻得很慢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他刻的是“陳衍秋”。刻完,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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