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5章 刻字的盡頭(1 / 1)
陳衍秋從上面回來之後,那棵夢的芽長得快了起來。它像一根銀白色的箭,從土裡竄出來,筆直地往上竄,竄過樹根,竄過樹幹,竄過樹枝,竄過樹梢,竄進灰濛濛的天裡。小七仰著頭看它消失在雲層裡,脖子酸了,低頭揉揉,再抬頭,又長了一截。他問陳衍秋:“它要去哪?”陳衍秋看著那根銀白色的藤,它穿過灰濛濛的天,穿過光界的天,穿過定規矩的人的天,穿過執線人的天,穿過墟界的天,穿過那間沒有牆的屋子,穿過陳衍河刻字的柱子,穿過一切。它要去的地方,他自己也沒去過。他輕聲說:“去更高的上面。”
小七又問:“上面還有上面?”
陳衍秋點頭。他想起陳衍河說的話——“上面還有上面。一層一層,像剝洋蔥。剝到最後,什麼也沒有。”但他現在覺得,剝到最後,也許不是沒有,是有人在那裡。等著被人記住。
那天夜裡,陳衍秋又做了一個夢。夢見自己站在一根很高的柱子上,柱子是木頭做的,很粗,很直,像一根放大了無數倍的竹竿。柱子上刻滿了名字,從下往上,一圈一圈,密密麻麻。他低頭看最下面那圈,看見“阿念”,看見“阿竹”,看見“阿雲”。再往上一點,看見“武徵”,看見“趙巖”,看見“許筱禾”,看見“劉東來”,看見“白影”。再往上,看見“陳衍秋”,旁邊是“陳衍河”。再往上,名字越來越陌生,有些他不認識,有些他好像見過,又想不起來。他繼續往上看,看到脖子酸了,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最上面那一圈。那一圈只有一個名字,字很大,大到佔滿了整圈柱子。他認了很久,認出那是一個“一”字。一筆,從上到下,端端正正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那個“一”字。字是涼的,像冰。但摸上去的時候,指尖忽然一熱,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。他縮回手,低頭看,指尖上有一朵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問:“你是誰?”
那個“一”字沒有回答。但柱子後面傳來一個聲音,很老,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:“我是開始。也是結束。是第一個名字,也是最後一個名字。是被人記住的第一個人,也是最後一個被人記住的人。是線頭,也是線尾。是紡車的軸,也是織布的梭。是夢,也是醒。是你,也是我。”
陳衍秋問:“你在哪?”
那聲音說:“在你面前。在你身後。在你心裡。在你忘了的地方。在你不敢看的地方。在你伸出手又縮回去的地方。在你摸到又放下的地方。在你記住又忘了的地方。在你夢見又醒來的地方。在你種下去又長出來的地方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陳衍秋怔住了。他握著指尖那朵光,站在那根很高的柱子前面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問:“你被人記住過嗎?”
那聲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柱子上的名字都暗了一瞬。然後它說:“有。很久以前。有一個人,記住過我。他叫陳衍河。他把我刻在柱子上,刻了很深,深到磨不掉。後來他忘了,忘了我的名字,忘了我的樣子,忘了我也是他記住的人。但他沒有忘掉這個‘一’字。一筆,從上到下。他每天看,每天摸,每天刻。刻了三個一萬年。磨了三個一萬年。刻到後來,字還在,人沒了。他把自己刻進去了。”
陳衍秋低頭,看著指尖那朵光。它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是”。他問:“他在哪?”
那聲音說:“在你面前。在你身後。在你心裡。在你忘了的地方。在你不敢看的地方。在你伸出手又縮回去的地方。在你摸到又放下的地方。在你記住又忘了的地方。在你夢見又醒來的地方。在你種下去又長出來的地方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陳衍秋抬起頭,看著柱子最上面那個“一”字。字很大,大到佔滿了整圈柱子。一筆,從上到下,端端正正。他忽然明白了。那不是“一”字,是陳衍河。是他自己。是每一個記住別人的人。是一根線,從頭到尾,從尾到頭,從下到上,從上到下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他伸出手,再次摸了一下那個“一”字。這一次,字是熱的。燙的。燙到他手心發紅,但他沒有縮回去。他握著那個字,握了很久。然後他醒了。
小七趴在他身邊,睡得很沉,嘴角還掛著笑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,針腳密密麻麻。阿土蹲在牆角,念著名字,一遍一遍。一切如常。他坐起來,看著那根銀白色的藤。藤從樹上垂下來,伸進那條裂縫裡,裂縫裡的光比昨天更亮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藤邊,握住藤,往上爬。這一次,他沒有帶小七。他一個人,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得很快,快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快到那些光像雨一樣打在臉上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陳衍河不在。只有柱子,只有名字,只有光。他走到最裡面那根柱子前,上面刻著“陳衍河”三個字。字是熱的,像剛刻不久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他問:“陳衍河,你在嗎?”
柱子後面,傳來一個聲音,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:“在。一直在。”
陳衍秋繞過柱子,看見一個人。那人坐在地上,背靠著柱子,手裡拿著一根竹竿,在刻字。他刻得很慢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他刻的是“一”字。刻完,他抬起頭,那張臉和陳衍秋一模一樣。但更年輕,年輕到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你來了。”
陳衍秋蹲下來,看著他:“你在做什麼?”
陳衍河舉起手裡的竹竿,竹竿上只刻了一個字——“一”。一筆,從上到下,端端正正。“在刻自己。刻了忘,忘了刻。刻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刻了三個一萬年。刻到後來,忘了自己是誰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接著刻。”
陳衍秋問:“你是誰?”
陳衍河想了想:“我是陳衍河。是畫線的人。是收光的人。是接線的人。是種竹的人。是看光的人。是守夜的人。是定規矩的人。是執行規矩的人。是紡線的人。是織夢的人。是刻字的人。是被人記住的人。是忘了自己的人。是找到自己的人。是你。是我。是‘一’。是一筆,從上到下。是從頭,到尾。是開始,也是結束。”他頓了頓,“是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陳衍河空蕩蕩的胸口。光融進去了,和陳衍河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“這是你。我記住的你。記了這麼久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陳衍河低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那團光又亮了一分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亮了。又亮了。”
他站起來,拄著竹竿,走到柱子前,繼續刻字。刻的是“一”。一筆,從上到下。陳衍秋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那間屋子。外面是灰濛濛的天,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自己種的那棵夢,已經長成了藤,藤爬上了天,天上面有人。那個人,在刻“一”字。一筆,從上到下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他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那三塊石頭,遞給他。石頭很熱,像剛從火裡拿出來。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問:“陳大哥,上面有什麼?”
陳衍秋想了想。柱子,名字,光。一個刻字的人,一根刻著“一”字的竹竿,一間沒有牆的屋子。還有一個人,在刻自己。他輕聲說:“上面也是灰的。但有人記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