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6章 設計者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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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根刻著“一”字的竹竿靠在牆上,和銀白色的藤並排站著。小七每天清晨去看它們,看它們有沒有長高,有沒有變粗,有沒有發出新芽。竹竿沒有長高,藤也沒有。它們只是靜靜地靠在牆上,像兩個老人,在曬太陽,在等人,在等時間過去。

墟伯說,它們不是在等人,是在等自己。等自己想起來是誰,等自己想起來從哪裡來,等自己想起來要往哪裡去。等到了,就走了。等不到,就一直等。

小七問:“它們要等多久?”

墟伯想了想:“也許一萬年,也許三個一萬年,也許更久。久到牆倒了,巷子沒了,墟界也沒了。久到連光都滅了。久到連記住的人都忘了。久到連‘一’字都磨平了。”

小七害怕了,他用手護住那根竹竿,怕它磨平。又用手護住那根藤,怕它斷了。他護了一整天,手痠了,也不敢松。陳衍秋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,說:“鬆手吧。磨不平的。斷不了的。有人在記住它們。你記住它們,它們就在。你忘了,它們才沒了。”小七鬆開手,竹竿還在,藤還在。他鬆了一口氣,坐在地上,笑了。

那天夜裡,陳衍秋又做了一個夢。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,空地沒有邊,灰濛濛的,像墟界的天。空地上有很多人,他們低著頭,不說話,不走動,只是站著。每個人的胸口都有一根線,線從天上垂下來,牽著他們,像牽著木偶。陳衍秋低頭看自己的胸口,也有一根線。很細,很亮,像一根頭髮。線的一端連著天,另一端連著心。他伸手去扯,線沒斷。又扯,還是沒斷。再扯,手疼了,線還在。他問旁邊的人:“你的線能扯斷嗎?”那人抬起頭,眼睛是空的,沒有光。他說:“不能。線是上面的人設計的。設計好了,就扯不斷。扯斷了,人就沒了。”他低下頭,不再說話。

陳衍秋看著自己胸口的線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用力一扯,線斷了。斷口處有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旁邊的人看見他胸口的斷線,眼睛忽然有了光。他們也伸手扯自己的線,一根,兩根,三根……很多根。線斷了,光亮了。那些光聚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,照亮了灰濛濛的空地。空地上的人抬起頭,看著那些光,看著彼此,忽然哭了。不是流淚,是發光。光從他們眼睛裡淌出來,淌到臉上,淌到手上,淌到地上。地亮了,天也亮了。

陳衍秋站在光裡,看著那些斷了線的人,看著那些重新亮起的光。他忽然明白了。線是設計者畫的,但光是自己點的。線斷了,光還在。光在,人就還在。人還在,線就可以重新畫。畫線的人,不是設計者,是自己。

他醒了。天還是灰濛濛的,巷子裡的光還是那麼亮。他坐起來,看著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它還在亮著,不急不慢,像心跳。他站起來,走到那根銀白色的藤邊,握住藤,往上爬。這一次,他爬得很慢。他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陳衍河不在。只有柱子,只有名字,只有光。

他繼續往上爬。藤還在延伸,穿過屋頂,穿過灰濛濛的天,穿過一層又一層他沒見過的地方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盡頭。盡頭是一扇門,門很新,木頭做的,門框上沒有任何裂紋。門楣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設計”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門後面,是一間很大的屋子。有牆,有窗,有桌子,有椅子。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,很年輕,臉上沒有皺紋,眼睛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穿著一身白袍,袍角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活的蟲子,在布料裡鑽來鑽去。他手裡拿著一根線,很細,很亮,像一根頭髮。線的一端連著窗外,另一端連著桌上一塊很大的石頭。石頭上刻著很多名字,密密麻麻,像小七胳膊上的“正”字。

那人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你是從下面上來的?”

陳衍秋點頭。

那人笑了,那笑容很好看,像戲臺上唱花旦的人,眉眼彎彎,嘴角翹翹。但陳衍秋看見那笑容,想起阿紅。阿紅笑的時候,也是這樣好看,也是這樣冷。

“我叫阿設。設計的設。上面的人,叫我設計者。下面的人,不知道我。我畫線,畫命運的線。畫好了,扔下去。線牽著人走,人走到頭,變成光,收上來。收上來的光,再畫成線,再扔下去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斷了我的線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的線,不該牽著人。”

阿設歪著頭:“為什麼不該?人需要線。沒有線,人不知道往哪走。沒有線,人不知道自己是誰。沒有線,人就沒有光。沒有光,人就死了。我給他們線,是救他們。”

陳衍秋搖頭:“你錯了。人不需要線。人需要光。光在心裡,不是線上。線斷了,光還在。光在,人就還在。人還在,就能自己畫線。畫自己的線,走自己的路。不需要你牽著。”

阿設沉默了。他看著自己手裡的線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那雙星星一樣的眼睛裡,有一點光。不是胸口的,是眼睛裡的。那種光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點了一盞燈,燈油快燒乾了,燈芯快燒完了,但還在亮著。“你叫陳衍秋?”

陳衍秋點頭。

阿設從桌子後面走出來,走到陳衍秋面前,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拈出一朵光。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陳衍秋胸口。光融進去了,和陳衍秋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
“這是你。我記住的你。記了很久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
陳衍秋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團光。它又亮了一分。他問:“你記住的是誰?”

阿設笑了:“你。我記住的是你。你斷了我的線,我記住了你。你讓我知道,線不是路,光是。你讓我知道,人不需要設計,需要記住。你讓我知道,我是設計者,也是被設計者。我畫別人的線,別人也畫我的線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轉身,走回桌子後面,坐下來,拿起那根線,放在一邊。他拿起刻刀,在那塊很大的石頭上,刻了一個字——“衍”。刻完,他放下刻刀,看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:“你走吧。下面的人,還在等你。上面的人,也在等你。等你去告訴他們,線不是路,光是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那間屋子。外面是灰濛濛的天,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自己種的那棵夢,已經長成了藤,藤爬上了天,天上面有人。那個人,放下了線,拿起了刻刀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他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設”字,字跡很新,像剛刻不久。他說:“設計者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線不畫了。以後,讓人自己走。”
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四塊石頭放在一起。五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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