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7章 線的另一端(1 / 1)
陳衍秋從設計者那裡回來的第三天,巷子裡來了一個奇怪的人。他不像從泥塘來的,也不像從石場、劍谷、青城、酒坊、雪原來的。他的衣裳不是灰布的,也不是破舊的,是一種陳衍秋從來沒見過的料子,滑溜溜的,亮閃閃的,像水面上的油光。他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,像從來沒曬過太陽。他的眼睛是閉著的,一直閉著,像在睡覺,又像在怕看見什麼。
小七蹲在巷口畫“正”字,畫到一半,抬頭看見這個人,手裡的石塊掉在地上,沒有撿。他站起來,走到那人面前,仰著頭問:“你是誰?”
那人沒有睜眼,但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蚊子叫:“我是從上面下來的。比設計者還上面。”
小七回頭喊:“陳大哥!”
陳衍秋從樹下站起來,走到巷口。他看著這個閉著眼睛的人,看著他胸口那根線。線很細,很亮,但斷了一截,斷口處有燒焦的痕跡,像是被火燒過,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。他問:“你的線斷了?”
那人點頭,還是沒有睜眼:“斷了。斷了很久。斷的時候,我正在畫線。畫到一半,線忽然自己斷了。斷口處有光,很亮,亮得我睜不開眼。從那以後,我就閉著眼睛。怕看見光。”
陳衍秋問:“你畫的是什麼線?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小七以為他睡著了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更輕了:“畫的是設計者的線。設計者畫下面的人的線,我畫設計者的線。一層一層,像剝洋蔥。我剝到了最裡面,發現什麼都沒有。沒有線,沒有光,沒有人。只有我自己。站在空蕩蕩的地方,手裡拿著線,不知道該往哪畫。”他的手指在發抖,那根斷了的線在他胸口晃來晃去,像一條受傷的蛇。“後來我想,也許線不是畫出來的,是長出來的。從心裡長出來的。心裡有人,就有線。心裡沒人,線就斷了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這個從比設計者還上面下來的人。他問:“你心裡有人嗎?”
那人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天都暗了一瞬。然後他點頭:“有。很久以前,有一個人。她叫阿光。光明的光。她是我畫的第一個人。畫了很久,畫了很細。畫到後來,她有了光,有了自己的線,有了自己記住的人。她不需要我了。我就把她忘了。忘了她的樣子,忘了她的聲音,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沒有酒窩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想起來了,但已經太晚了。她走了,線也斷了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胸口那根斷了的線,斷口處還有一點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那點光。光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你好”。他問:“她叫什麼?”
那人抬起頭,那雙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一條縫。縫裡透出一點光,很弱,但亮著。“阿光。她叫阿光。光明的光。她喜歡站在高處看光,說光從下面照上來,暖洋洋的。”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光。”
那人胸口那根斷了的線,忽然跳了一下。斷口處那點微弱的光,亮了一分。他低下頭,看著那點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點光,眼淚忽然流下來。不是光,是淚。鹹的,熱的,滴線上頭上,線就亮了。“阿光,你亮了。”
他站起來,轉身要走。小七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角:“你叫什麼?”
那人低下頭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阿線。線的線。畫線的人畫的。畫了擦,擦了畫。畫了很多遍,擦了很多遍。擦到後來,紙破了,人沒了。但他還在畫。畫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畫了三個一萬年。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讓我下來看看。看看你們的樹,還在不在。”
小七指著那棵開滿花的樹。樹很高,高到看不見樹梢。花很多,多到數不清。阿線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樹幹。樹幹在他掌心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根斷了的線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笑了:“在。都在這。”
他走了。亮閃閃的衣裳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那天晚上,陳衍秋把那塊刻著“設”字的石頭放在牆角,和那四塊刻著“念”“河”“夢”“一”的石頭放在一起。五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五塊石頭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問自己:我是誰?是陳衍秋?是陳衍河畫的?是織夢的人織出來的?是刻字的人刻出來的?是設計者設計的?是畫線的人畫的?是從夢裡走出來的?是從現實走進去的?是線頭?是線尾?是開始?是結束?是“一”?他答不上來。但他知道,他在這裡。在墟界,在巷子裡,在那些光中間。他記得很多人,很多人也記得他。這就夠了。
小七把那五塊石頭從牆角拿起來,放在自己懷裡。他說:“我幫你收著。等你忘了,我再給你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著他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那裡有小七記住的人,也有陳衍河記住的人,也有織夢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刻字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設計者記住的人,也有畫線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他記住的人。分不清誰是誰的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笑了:“好。”
第二天清晨,小七跑到樹下,看那根銀白色的藤。藤不晃了,直直地垂著,像一根繃緊的線。藤尖上有一點光,比昨天亮了一點點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點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。光跳了一下,藤也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陳衍河,想起他坐在柱子旁邊刻字的樣子,想起他刻的那個“一”字,一筆,從上到下,端端正正。他笑了:“陳衍河,你看見了沒?藤又亮了。”
藤又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看見了”。
那天上午,陳衍秋走到藤邊,握住藤,往上爬。這一次,他爬得很慢,一節一節,像爬竹竿。他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繼續往上爬,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的人的屋子,爬到了一扇門前。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面,是灰濛濛的天。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自己從那扇門裡走出來,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他忽然笑了。原來上面沒有上面,下面沒有下面。只有這裡。只有光。只有記住的人。只有被人記住的自己。他轉過身,關上門,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沒有字,光溜溜的,像一塊被河水衝了很久的鵝卵石。他說:“上面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我們自己。你記住我,我記住你。就夠了。”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五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六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