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8章 最上面的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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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根銀白色的藤又長了一截。它穿過灰濛濛的天,穿過那扇沒有門板的門框,穿過陳衍秋去過的那間沒有牆的屋子,穿過設計者的桌子,穿過畫線人的椅子,一直往上,往上,往上,高到看不見盡頭。小七每天仰著頭看它,看到脖子酸了,眼睛花了,也看不見它消失在什麼地方。他問陳衍秋:“藤要去哪?”陳衍秋想起阿線說的話——“上面還有上面。一層一層,像剝洋蔥。剝到最後,什麼也沒有。”但他覺得,剝到最後,也許不是沒有,是有人在等著。

那天夜裡,陳衍秋又做了一個夢。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很窄的路上,路是銀白色的,和那根藤一個顏色。路的兩邊是空的,空得看不見底。路的盡頭有一扇門,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,和積羽城的城門一模一樣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門後面是一間很小的屋子,沒有窗,只有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,很老,老到看不出年紀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白得像雪,像霜,像從來沒曬過太陽。他的背駝得厲害,彎得像一張弓。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和阿線、阿設、陳衍河一樣的衣裳,但更舊,補丁疊著補丁,有些地方破了洞,露出裡面黑黑的皮膚。他手裡沒有線,沒有刻刀,沒有竹竿。他手裡什麼都沒有,只是空著,放在膝蓋上,像在等什麼。

陳衍秋走進來,他抬起頭。那雙眼睛是黑色的,很普通,和神鼎大陸任何一個老人的眼睛一樣。但那眼睛裡,有一點光。不是胸口的,是眼睛裡的。那種光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點了一盞燈,燈油快燒乾了,燈芯快燒完了,但還在亮著。他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,然後問:“你是從下面上來的?”

陳衍秋點頭。

老人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我也是。很久以前,從最下面上來的。從泥塘,從墟界,從執線人的世界,從定規矩的人的世界,從光界,從設計者的世界,從畫線人的世界。一步一步,走到這裡。走了三個一萬年。走到腿斷了,背駝了,眼睛花了。走到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自己從哪裡來,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現在想起來了,但已經太老了。老到走不動了,只能坐在這裡等。”

陳衍秋問:“等誰?”

老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記得,很久以前,也有過光。他輕聲說:“等一個從下面上來的人。等一個從上面下去的人。等一個從夢裡走出來的人。等一個把自己記住的人。等了很久,等到忘了等誰。現在想起來了,等的是你。”

他伸出手,從自己空蕩蕩的胸口,輕輕拈出一朵光。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陳衍秋的胸口。光融進去了,和陳衍秋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“這是你。我記住的你。記了三個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
陳衍秋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團光。它又亮了一分。他問:“你是誰?”

老人想了想:“我是開始。也是結束。是第一個從下面上來的人,也是最後一個從上面下去的人。是線頭,也是線尾。是紡車的軸,也是織布的梭。是夢,也是醒。是你,也是我。是‘一’。是一筆,從上到下。是從頭,到尾。是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
陳衍秋怔住了。他想起那根刻著“一”字的竹竿,想起柱子最上面那個“一”字,想起阿線說的“一層一層,像剝洋蔥”。他問:“你就是最上面?”

老人搖頭:“沒有最上面。上面還有上面。你走到這裡,以為到了盡頭。推開這扇門,外面還有路。路走到頭,還有門。門推開,還有屋子。屋子裡面,還有人。人也在等。等一個從下面上來的人。等一個把自己記住的人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推開門。門外面,是灰濛濛的天。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指著那些光,說:“你看,那些光,是從下面照上來的。從泥塘,從墟界,從執線人的世界,從定規矩的人的世界,從光界,從設計者的世界,從畫線人的世界,從我的世界。一層一層,像剝洋蔥。剝到最後,不是沒有,是光。是被人記住的光。是記住別人的光。是永遠不會滅的光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陳衍秋,笑了:“你走吧。下面的人,還在等你。上面的人,也在等你。等你去告訴他們,上面沒有上面,下面沒有下面。只有光。只有記住的人。只有被人記住的自己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那扇門。門外面,是灰濛濛的天。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自己從那扇門裡走出來,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他忽然笑了。

他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終”字,字跡很舊,舊到快磨平了。他說:“最上面的人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沒有最上面。只有記得。”
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六塊石頭放在一起。七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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