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更高的主宰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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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根銀白色的藤還在往上長,像一根看不見盡頭的手指,指著灰濛濛的天。小七每天清晨去摸它,從下往上,一節一節,摸到手臂酸了,摸到指尖發燙,也摸不到頂。他問陳衍秋:“藤什麼時候才能不長了?”陳衍秋看著那根藤,想起最上面那個老人說的話——“上面還有上面。你走到這裡,以為到了盡頭。推開這扇門,外面還有路。”他輕聲說:“也許永遠沒有盡頭。”

小七不懂,但他覺得沒有盡頭也好。藤一直長,他就一直有路。有路,就能往上走。往上走,就能看見更多的人,記住更多的人。被更多的人記住。

那天夜裡,陳衍秋沒有做夢。他坐在樹下,看著那些光,看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握住藤,往上爬。這一次,他沒有帶小七,沒有帶石頭,沒有帶竹竿。他一個人,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繼續往上,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人的屋子,爬過了最上面那個老人的屋子。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往上。藤還在延伸,穿過一扇又一扇門,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,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盡頭。

盡頭是一扇門。門很新,木頭做的,門框上沒有任何裂紋。門楣上沒有字,光溜溜的,像一塊被河水衝了很久的鵝卵石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門後面,是一間很大的屋子。有牆,有窗,有桌子,有椅子。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,很年輕,臉上沒有皺紋,眼睛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穿著一身黑袍,袍角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活的蟲子,在布料裡鑽來鑽去。他手裡拿著一根線,很粗,很亮,像一根繩子。線的一端連著窗外,另一端連著一塊很大的石頭,石頭上刻著很多名字,密密麻麻,比小七胳膊上的“正”字還多。

那人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很好看,像戲臺上唱花旦的人,眉眼彎彎,嘴角翹翹。但陳衍秋看見那笑容,心裡忽然一冷,像冬天掉進了冰窟窿。

“我叫阿主。主宰的主。上面的人,叫我主宰。下面的人,不知道我。我畫線,畫命運的線。畫好了,扔下去。線牽著人走,人走到頭,變成光,收上來。收上來的光,再畫成線,再扔下去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頓了頓,歪著頭看著陳衍秋,“你斷了我的線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的線,不該牽著人。”

阿主笑了,那笑容更大了,大到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。“為什麼不該?人需要線。沒有線,人不知道往哪走。沒有線,人不知道自己是誰。沒有線,人就沒有光。沒有光,人就死了。我給他們線,是救他們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哄孩子,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陳衍秋的耳朵裡。

陳衍秋搖頭:“你錯了。人不需要線。人需要光。光在心裡,不是線上。線斷了,光還在。光在,人就還在。人還在,就能自己畫線。畫自己的線,走自己的路。不需要你牽著。”

阿主沉默了一瞬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忽然變得很冷,冷到陳衍秋的骨頭都在發顫。“你從下面上來,走了那麼多層,見了那麼多人。你以為你懂了。你以為線可以自己畫,路可以自己走。但你不知道,你的線,是我畫的。你的路,是我定的。你記住的人,是我允許你記住的。你忘了的人,是我讓你忘的。你的光,是我給的。你的命,是我的。”他站起來,繞過桌子,走到陳衍秋面前。他比陳衍秋高一個頭,低著頭俯視他,那雙星星一樣的眼睛裡,沒有光,只有黑洞洞的空。

“神鼎大陸,是我畫的。天恩大陸,是我畫的。無限,原初之海,墟界,光界,設計者的世界,畫線人的世界,最上面那個老人的世界,都是我畫的。你們以為自己在反抗命運,其實你們的反抗,也是我設計的。你們以為自己在記住別人,其實你們能記住誰,也是我定的。你們以為自己在發光,其實那些光,是我從井裡舀出來,倒進你們心裡的。”

他伸出手,指著陳衍秋的胸口。那團擠在一起的光,忽然暗了一瞬,像被風吹了一下。“你信不信,我現在動動手指,你記住的那些人,就會從你心裡消失。阿青,阿憶,母親,師尊,妹妹。武徵,白影,趙巖,許筱靈。墟伯,小七,阿土,阿芸。阿念,阿竹,阿雲。陳衍河。一個一個,全沒了。你再也想不起來。就像從來沒記住過。”

陳衍秋的心猛地一縮。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團光,它還在亮著,但比以前暗了一些。他忽然害怕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忘。怕忘了阿青,怕忘了阿憶,怕忘了那些他拼了命記住的人。他握緊拳頭,指甲陷進肉裡,疼,但疼能讓他記住。他抬起頭,看著阿主,那雙黑色的眼睛裡,有一點光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

“你怕了。”阿主笑了,“你怕忘了。你怕失去。你怕自己記住的一切,都是假的。對不對?”

陳衍秋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阿主說的是真的。他怕。但他更怕的是,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,那他記住的那些人,那些光,那些名字,那些路,那些河,那口井,那根竹竿,那朵花,那棵藤,那些石頭,那些“正”字——都算什麼?他問自己。然後他忽然想起小七說的話——“我幫你收著。等你忘了,我再給你。”他想起小七懷裡那七塊石頭,想起石頭上刻著的那些字——“念”“河”“夢”“一”“設”“線”“終”。每一個字,都是一個人。每一個人,都記住了一個人。他忽然笑了。

阿主看見他笑,皺起了眉頭:“你笑什麼?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這雙黑洞洞的眼睛,輕聲說: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
阿主問:“什麼事?”

陳衍秋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阿主空蕩蕩的胸口。“你也是被人記住的。你忘了。你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,忘了自己也有過光,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你畫了那麼多線,卻忘了自己也是一根線。你定了那麼多命,卻忘了自己也有命。你主宰了那麼多人,卻忘了自己也被主宰著。”

阿主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朵光。它在他胸口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一個人,這樣給過他光。那個人叫阿念。是他娘。她走的時候,讓他記住她。他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忘了,忘了她的樣子,忘了她的聲音,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個酒窩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他想起來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朵光,眼淚忽然流下來。不是光,是淚。鹹的,熱的,滴在那朵光上,光就亮了。

“娘,你亮了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那間屋子。外面是灰濛濛的天,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他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主”字,字跡很新,像剛刻不久。他說:“主宰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線不畫了。以後,讓人自己走。”
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七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八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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