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0章 門後的門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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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七懷裡揣著八塊石頭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。他喜歡那個聲音,像有人在敲鐘,又像有人在唸名字。他每天清晨跑到樹下,把石頭一塊一塊掏出來,擺在樹根旁邊,讓它們曬太陽。石頭被曬熱了,他就一塊一塊摸過去,摸到“念”字,念一遍阿念。摸到“河”字,念一遍陳衍河。摸到“夢”字,念一遍織夢的人。摸到“一”字,念一遍刻字的人。摸到“設”字,念一遍設計者。摸到“線”字,念一遍畫線的人。摸到“終”字,念一遍最上面的人。摸到“主”字,念一遍主宰。唸完八遍,他抬起頭,看著灰濛濛的天,說:“你們聽見了嗎?”天沒有回答,但那根銀白色的藤輕輕晃了一下,像在點頭。

陳衍秋坐在樹下,看著小七一塊一塊摸石頭,一個一個念名字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,也有人這樣教他念名字。那個人已經不在了,但他記住了。記住那個人教他念的第一個名字——阿青。他輕聲唸了一遍:“阿青。”樹上那朵刻著“青”字的花亮了一下。他又念:“阿憶。”刻著“憶”字的花也亮了一下。他念了很多名字,花亮了很多下。那些光從樹上落下來,落在小七的頭髮上,落在石頭上,落在土裡。土裡的光又發芽了,長出新的藤,很細,很弱,但直直的,像一根竹竿。

小七看見了,伸手去摸。新藤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他回頭喊:“陳大哥,又發芽了!”

陳衍秋走過來,蹲下,看著那根新藤。它很細,細得像一根頭髮,但它是直的,直直的,像陳衍河那根刻著“一”字的竹竿。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。藤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團光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笑了:“種下去,就會發芽。記住,就會長出來。”

小七問:“這根藤會通到哪裡?”

陳衍秋看著那根細細的藤,它從土裡鑽出來,纏在那根銀白色的老藤上,像孩子牽著大人的手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他想起阿主說的話——“上面還有上面。你走到這裡,以為到了盡頭。推開這扇門,外面還有路。”他輕聲說:“通到門後。門後還有門。門後還有路。路走到頭,還有門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
小七又問:“那什麼時候是個頭?”

陳衍秋想了想。也許沒有頭。也許頭就是尾,尾就是頭。也許開始就是結束,結束就是開始。也許門後就是這裡,這裡就是門後。他答不上來,但他覺得沒有頭也好。沒有頭,就能一直走。一直走,就能一直記住。一直記住,就能一直髮光。他笑了:“沒有頭。只有路。”

那天下午,巷口又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下面來的,是從上面來的。他穿著一身白袍,和阿設一樣的白袍,但更亮,亮得刺眼。他的頭髮是金色的,金得像太陽,像秋天成熟的麥子。他的眼睛是藍色的,藍得像天,像海,像很深很深的湖水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來,走到那棵開滿花的樹下,仰著頭,一朵一朵地看。看到樹梢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,他停下來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陳衍秋,問:“你是陳衍秋?”

陳衍秋點頭。

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陳衍秋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光”字,字跡很新,像剛刻不久。他說:“主宰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他想起自己是誰了。他也有光。讓你替他記住。”

陳衍秋接過石頭,握在手心。石頭很熱,像剛從火裡拿出來。他問:“他還好嗎?”

那人想了想:“好。每天坐在窗邊,看光。看從下面照上來的光。看從心裡長出來的光。看從名字裡亮起來的光。看著看著,就笑了。說亮得太久,往外淌。”

他轉身要走。小七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角:“你叫什麼?”

那人低下頭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阿光。光明的光。主宰畫的。畫了擦,擦了畫。畫了很多遍,擦了很多遍。擦到後來,紙破了,人沒了。但他還在畫。畫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畫了三個一萬年。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讓我下來看看。看看你們的藤,還在不在。”

小七指著那根銀白色的老藤和那根剛發芽的新藤。兩根藤纏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阿光看著那兩根藤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根新藤。新藤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笑了:“在。都在這。”

他走了。白袍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那天晚上,陳衍秋把那塊刻著“光”字的石頭放在牆角,和那八塊石頭放在一起。九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九塊石頭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問自己:我是誰?是陳衍秋?是陳衍河畫的?是織夢的人織出來的?是刻字的人刻出來的?是設計者設計的?是畫線的人畫的?是最上面的人記住的?是主宰主宰的?是光點亮的光?他答不上來。但他知道,他在這裡。在墟界,在巷子裡,在那些光中間。他記得很多人,很多人也記得他。這就夠了。

小七把那九塊石頭從牆角拿起來,放在自己懷裡。他說:“我幫你收著。等你忘了,我再給你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著他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那裡有小七記住的人,也有陳衍河記住的人,也有織夢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刻字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設計者記住的人,也有畫線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最上面的人記住的人,也有主宰記住的人,也有光記住的人,也有他記住的人。分不清誰是誰的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笑了:“好。”

第二天清晨,小七跑到樹下,看那兩根藤。老藤還是老樣子,銀白色,直直的。新藤長高了一截,細得像一根線,但很結實,纏著老藤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根新藤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。新藤跳了一下,老藤也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陳衍河,想起他坐在柱子旁邊刻字的樣子,想起他刻的那個“一”字,一筆,從上到下,端端正正。他笑了:“陳衍河,你看見了沒?又長了一根。”

老藤又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看見了”。

那天上午,陳衍秋握住那根新藤,往上爬。新藤很細,細得好像隨時會斷,但他一握上去,它就變粗了,粗得像一根竹竿,穩穩地託著他。他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繼續往上,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人的屋子,爬過了最上面那個老人的屋子,爬過了主宰的屋子。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往上。新藤還在延伸,穿過一扇又一扇門,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,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新藤的盡頭。

盡頭是一扇門。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,和積羽城的城門一模一樣。門楣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開始”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門後面,是灰濛濛的天。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自己從那扇門裡走出來,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他忽然笑了。原來開始就是結束,結束就是開始。門後是這裡,這裡是門後。路沒有盡頭,只有一圈一圈,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

他順著新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始”字,字跡很舊,舊到快磨平了。他說:“門後的人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開始就是結束,結束就是開始。讓你替他記住。”
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九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十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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