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1章 造物主的線(1 / 1)
小七懷裡的石頭越來越多了。十塊石頭擠在一起,叮叮噹噹響,像一群孩子在說話。他每天清晨把它們擺在樹根下,讓它們曬太陽,一塊一塊摸過去,一個一個念名字。唸到“始”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問陳衍秋:“陳大哥,‘始’是什麼意思?”陳衍秋想了想:“開始。一切開始的地方。”小七又問:“開始之前呢?”陳衍秋答不上來。他想起那扇刻著“開始”的門,門後面是墟界,墟界後面是泥塘,泥塘後面是更深的下面。那開始之前,是什麼?也許什麼都沒有。也許什麼都有。也許開始之前,也是開始。
那天夜裡,陳衍秋又做了一個夢。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地方,沒有天,沒有地,沒有光,沒有聲音。他伸手摸了摸,摸到一根線。很細,很亮,像一根頭髮。線的一端連著他,另一端伸向看不見的黑暗。他順著線往前走,走了很久,走到線的一頭。線頭系在一根手指上。手指很白,很細,很長,像一根竹竿。手指的主人坐在黑暗裡,低著頭,正在紡線。紡車很老了,老到木頭都發黑了。紡車旁邊有一盞燈,燈油快燒乾了,燈芯快燒完了,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那點光照亮了紡線人的臉。那是一張很老的臉,老到看不出年紀,皺紋像刀刻的,深得能夾住光。他的眼睛是閉著的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
陳衍秋問:“你是誰?”紡線人沒有睜眼,也沒有停手。他紡一下,線就長一寸。紡一下,線就亮一分。他紡得很慢,但很穩,像做了很久很久。他開口,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紡車:“我是造物主。造物的造。萬物的主。我紡線,紡命運的線。紡好了,交給下面的人。下面的人再紡,再交。一層一層,像織布。”
陳衍秋問:“你紡了多久?”
造物主想了想:“忘了。太久了。只記得線越來越細,光越來越弱。人越來越少,記住別人的人越來越少。紡到後來,忘了自己也在紡自己。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忘了自己也有過光。”
他睜開眼。那雙眼睛是黑色的,很普通,和神鼎大陸任何一個老人的眼睛一樣。但那眼睛裡,有一點光。不是胸口的,是眼睛裡的。那種光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點了一盞燈,燈油快燒乾了,燈芯快燒完了,但還在亮著。他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,然後問:“你是從下面上來的?”
陳衍秋點頭。
造物主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我也是。很久以前,從最下面上來的。從泥塘,從墟界,從執線人的世界,從定規矩的人的世界,從光界,從設計者的世界,從畫線人的世界,從主宰的世界,從開始的世界。一步一步,走到這裡。走了三個一萬年。走到腿斷了,背駝了,眼睛花了。走到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自己從哪裡來,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現在想起來了,但已經太老了。老到走不動了,只能坐在這裡紡線。”
陳衍秋問:“你紡的線,給誰?”
造物主指著黑暗深處:“給上面。上面還有上面。上面的人,也在紡線。他們紡好了,交給更上面。一層一層,像織布。織到最後,織成一塊布。布上繡著名字,很多很多名字。那些名字,都是被人記住的人。也是記住別人的人。也是忘了自己的人。也是找到自己的人。”
他停下來,看著自己手裡的線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線遞給陳衍秋:“你摸摸。”
陳衍秋接過線。線很細,很亮,像一根頭髮。但摸上去,粗糙,扎手,像麻繩。他問:“這是什麼線?”
造物主說:“是命線。你從出生到現在的命。你走過的路,記住的人,忘了的人,都在上面。你扯一下,就能看見。”
陳衍秋輕輕扯了一下。線亮了一下,光裡浮現出畫面。他看見神鼎大陸,看見積羽城,看見桃樹,看見許筱靈站在桃樹下,回頭看他。他看見天恩大陸,看見魂墟,看見記城,看見無數被記住的人。他看見無限,看見原初之海,看見墟界,看見這條巷子,看見小七,看見墟伯,看見阿土,看見阿芸。他看見自己爬藤,一扇一扇門,一間一間屋子,一層一層天。他看見自己站在這裡,手裡握著這根線。他鬆開手,線還在,光還在。他問:“這根線,會斷嗎?”
造物主想了想:“會。被人記住,就不會斷。被人忘了,就斷了。斷了,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,人就沒了。人沒了,光就滅了。光滅了,線就沒了。線沒了,紡車就停了。紡車停了,就再也沒有光了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記得,很久以前,也有過光。他輕聲說:“你記住的人,能分我一個嗎?”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造物主空蕩蕩的胸口。
造物主低頭,看著那點光。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點光,眼淚忽然流下來。不是光,是淚。鹹的,熱的,滴在紡車上,紡車就亮了。“阿念。你亮了。”
陳衍秋問:“阿念是誰?”
造物主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我娘。她叫阿念。想念的念。她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她。我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忘了,忘了她的樣子,忘了她的聲音,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個酒窩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想起來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紡車邊,拿起那根線,線頭繫著陳衍秋。他把線解開,重新系在自己手指上。繫好,他笑了:“從今以後,你的線,你自己紡。你的路,你自己走。你記住的人,你自己記。你忘了的人,你自己想。你發光,你自己亮。”他頓了頓,“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黑暗裡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黑暗變淡,變灰,變亮。他走到一扇門前,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門楣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結束”。他推開門,門後面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笑了。
他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造”字,字跡很舊,舊到快磨平了。他說:“造物主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線自己紡,路自己走。讓你替他記住。”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十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十一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