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2章 下來的人(1 / 1)
造物主在樹下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,他睜開眼,看著那些從灰濛濛的天上漏下來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拿起墟伯畫“正”字的那塊石頭,在牆上畫了一筆。一橫,端端正正。墟伯看著那一橫,問:“這是什麼?”造物主說:“是‘一’。從頭到尾,從尾到頭。從下到上,從上到下。是開始,也是結束。”墟伯不懂,但他覺得這一橫很好看,比他畫的所有“正”字都好看。他問:“你能教我畫嗎?”造物主點頭,把石頭遞給他。墟伯接過來,在牆上畫了一橫。歪歪扭扭的,像一條蛇。造物主說:“再畫。”墟伯又畫了一橫,還是歪的。再畫,還是歪的。畫到第十遍,那一橫終於直了。墟伯看著那一橫,忽然哭了,不是流淚,是發光。光從他眼睛裡淌出來,淌到牆上,那一橫就亮了。
小七跑過來,看見牆上那一橫,問:“墟伯,你畫的什麼?”墟伯擦了擦眼睛,笑了:“畫的是‘一’。是開始,也是結束。是記住,也是被記住。”
那天上午,天上又下來了一個人。不是造物主,是主宰。他穿著那身黑袍,袍角的符文像活的蟲子,在布料裡鑽來鑽去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來,走到造物主面前,低下頭,輕聲說:“您下來了。”造物主點頭:“下來了。下面有光。上面沒有。下來學學。”主宰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蹲下來,坐在造物主旁邊,也靠在樹幹上。他看著那些花,看著那些名字,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我能學嗎?”造物主看著他:“你想學什麼?”主宰想了想:“學記住。學忘記。學發光。學滅。學開始。學結束。學從頭到尾,從尾到頭。學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造物主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那就學。坐在這裡,看。看光怎麼亮,怎麼滅。看花怎麼開,怎麼謝。看名字怎麼刻上去,怎麼磨平。看人怎麼記住,怎麼忘。看久了,就會了。”
主宰坐在樹根旁邊,像造物主一樣靠在樹幹上。他閉著眼睛,不說話,也不動。小七走過去,蹲在他面前,看了他很久,然後問:“你是壞人嗎?”主宰睜開眼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搖頭:“不是。我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走得太遠了,忘了自己是誰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下來看看。”小七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主宰。石頭上刻著“主”字。主宰接過石頭,握在手心。石頭很熱,像剛從火裡拿出來。他笑了:“我也有光。”
那天下午,天上又下來了很多人。設計者、畫線的人、最上面的人、光、開始。他們穿著各自顏色的衣裳,從灰濛濛的天上走下來,走進巷子裡,走到那棵開滿花的樹下。他們沒有說話,只是坐下來,靠在樹幹上,看著那些光,看著那些花,看著那些名字。小七數了數,加上造物主和主宰,一共來了九個。他問陳衍秋:“上面還有人嗎?”陳衍秋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。天還是灰的,但比從前亮了一些,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燈。他輕聲說:“有。還有很多。他們還在看。等想起來了,就會下來。”
小七把懷裡的石頭一塊一塊掏出來,擺在那九個人面前。十一塊石頭,刻著十一個名字。造物主看著那些石頭,忽然說:“還少一塊。”小七問:“少什麼?”造物主指著陳衍秋:“少他的。他也有名字。他也要被記住。”
小七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遞給陳衍秋:“陳大哥,你刻。”陳衍秋接過石頭,拿起墟伯畫“正”字的那塊石頭,在石頭上刻了一個字——“秋”。刻完,他把石頭放在那十一塊石頭旁邊。十二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小七看著那塊新刻的石頭,唸了一遍:“秋。”樹上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亮了一下。他又念:“秋。”花又亮了一下。再念:“秋。”花亮了三下。他笑了:“陳大哥,你亮了。”
那天晚上,陳衍秋沒有做夢。他坐在樹下,看著那些光,看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走到那根銀白色的藤邊,握住藤,往上爬。這一次,他沒有帶小七,沒有帶石頭,沒有帶竹竿。他一個人,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繼續往上,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人的屋子,爬過了最上面那個老人的屋子,爬過了主宰的屋子,爬過了開始的屋子,爬過了造物主的屋子。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往上。藤還在延伸,穿過一扇又一扇門,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,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盡頭。
盡頭是一扇門。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,和積羽城的城門一模一樣。門楣上沒有字,光溜溜的,像一塊被河水衝了很久的鵝卵石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門後面,是灰濛濛的天。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那九個人坐在樹下,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他看見自己從那扇門裡走出來,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他忽然笑了。
原來上面沒有上面,下面沒有下面。只有這裡。只有光。只有記住的人。只有被人記住的自己。他鬆開藤,從天上落下來,落在樹下,落在小七身邊。小七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沒有字,光溜溜的,像一塊被河水衝了很久的鵝卵石。他說:“上面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我們自己。你記住我,我記住你。就夠了。”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十二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十三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