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4章 泥塘的光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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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塘的天是黃的,像生了鏽的銅板。地是黑的,像燒焦的木頭。水是渾的,像摻了泥的湯。陳衍秋站在泥塘邊,手裡舉著那塊刻著“下”字的石頭,光從石頭上照出去,照在黃天上,黑地上,渾水裡。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停下腳步,抬起頭,看著那道光。他們看了很久,久到陳衍秋以為他們不會動了。然後有人邁步,朝光走來。走得很慢,但一直在走。

第一個走到他面前的,是個女人。她的頭髮花白,臉上全是皺紋,眼睛渾濁,像泥塘的水。她的胸口有一根線,灰的,粗得像麻繩。線的一端連著她,另一端伸向看不見的遠方。她站在陳衍秋面前,看著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,聲音沙啞,像風吹過枯葉:“你是從上面來的?”陳衍秋點頭。女人又問:“上面有光嗎?”陳衍秋想了想,上面有光。冷的光,多的光,不需要記住任何人的光。但也有暖的光,被人記住的光,從心裡長出來的光。他點頭:“有。”
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線。線在她手指間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她忽然用力一扯,線斷了。斷口處有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她看見那點光,眼淚忽然流下來。不是光,是淚。鹹的,熱的,滴在斷線上,線就亮了。“我也有光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,“我記住了一個人。他叫阿泥。是我兒子。他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他。我記了,記了一輩子。現在,我想起來了。”

陳衍秋看著她,看著這個斷了線的女人,看著她胸口那點剛亮起的光。他問:“你叫什麼?”女人說:“阿水。泥塘的水。我娘說,水能流,流到哪,都是家。”
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水。”

阿水胸口那點光又亮了一分。她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第二個走到他面前的,是個男人。他的背駝得厲害,彎得像一張弓。他的手上全是老繭,指甲裂了,指節粗得像樹根。他站在陳衍秋面前,看著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問:“上面有路嗎?”陳衍秋想了想,上面有路。路是銀白色的,像一根藤,從泥塘一直通到天上面。路的兩邊是空的,空得看不見底。但路在,就能走。他點頭:“有。”
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線。線在他手指間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他用力一扯,線斷了。斷口處有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他看見那點光,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“我也有光。我記住了一個人。她叫阿石。是我女兒。她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她。我記了,記了一輩子。現在,我想起來了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叫什麼?”男人說:“阿土。泥塘的土。我娘說,土能長莊稼,莊稼能活人。”

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土。”

阿土胸口那點光又亮了一分。他轉過身,朝泥塘深處喊:“還有人在等!還有人在等光!”聲音很大,大到泥塘的水都起了波紋。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,一個接一個抬起頭,朝這邊看。他們看見了光,看見了斷了線的阿水,看見了亮了光的阿土,看見了陳衍秋手裡那塊發光的石頭。他們停下腳步,轉身,朝這邊走來。
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十個,百個,千個。越來越多。泥塘的黃天上,光越來越多。不是從上面照下來的,是從那些斷了線的人胸口亮起來的。那些光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陳衍秋站在泥塘邊,看著那些走過來的人,看著那些亮起來的光。他忽然想起造物主說的話——“被人記住,就不會斷。被人忘了,就斷了。”現在,他們想起來了。他們記住了。他們的光,亮了。

阿水走到陳衍秋身邊,拉住他的衣角:“上面遠嗎?”陳衍秋看著那根枯藤,它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,銀白色的光重新亮起,一節一節,從根到尖,從下到上,像一條小河,從泥塘流到天上去。他搖頭:“不遠。順著藤爬,就能到。”

阿水握住藤,往上爬。她爬得很慢,一節一節,像爬了一輩子。但她沒有停。阿土跟在她後面,也握住藤,往上爬。那些斷了線的人,一個接一個,握住藤,往上爬。藤上掛滿了人,像一串螞蟻,像一串念珠,像一串被記住的名字。陳衍秋最後一個握住藤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泥塘。泥塘的天還是黃的,地還是黑的,水還是渾的。但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,已經不在了。他們走了。往上走了。去有光的地方,去能記住別人的地方,去被人記住的地方。

他握住藤,往上爬。爬過了泥塘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沒有停,繼續往上。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人的屋子,爬過了最上面那個老人的屋子,爬過了主宰的屋子,爬過了開始的屋子,爬過了造物主的屋子。他沒有停,繼續往上。藤還在延伸,穿過一扇又一扇門,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,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盡頭。盡頭是一扇門,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門楣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墟界”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門後面,是墟界。灰濛濛的天,灰濛濛的街。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那些從泥塘上來的人,坐在樹下,靠在樹幹上,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他看見自己從那扇門裡走出來,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光。他笑了。

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回來了。帶了好多人。”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那塊刻著“下”字的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很熱,像剛從火裡拿出來。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十四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十五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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