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5章 石場的路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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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塘的人上來之後,巷子裡擠得滿滿當當。他們坐在樹下,靠在牆上,蹲在牆角,有的閉著眼睛,有的仰著頭看花,有的小聲念著名字。小七從人群中擠過去,一個一個問:“你叫什麼?你記住誰了?”有人回答,有人搖頭,有人只是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點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小七把他們的名字記在胳膊上,胳膊畫滿了,畫在腿上,腿畫滿了,畫在肚子上,肚子畫滿了,畫在背上。他畫得渾身都是字,像一堵會走的牆。墟伯說:“你畫這麼多,不怕忘了?”小七搖頭:“畫了就不會忘。忘了,看一眼就想起來了。”

那天黃昏,天上又下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泥塘上來的,是從石場來的。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褂,腳上是一雙草鞋,鞋底磨穿了,露出腳趾。他的臉黑黑的,手粗粗的,眼睛很亮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來,走到陳衍秋面前,問:“你是從上面下來的?”陳衍秋點頭。那人又問:“上面有光嗎?”陳衍秋點頭。那人沉默了很久,然後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線。線是灰的,粗得像麻繩,一端連著他,另一端伸向看不見的遠方。他用力一扯,線斷了。斷口處有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他看見那點光,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我也有光。我記住了一個人。他叫武徵。是我兄弟。他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他。我記了,記了一輩子。現在,我想起來了。”

陳衍秋看著他:“你叫什麼?”那人說:“阿石。石場的石。我娘說,石頭結實,不會碎。”陳衍秋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阿石。”

阿石胸口那點光又亮了一分。他轉過身,朝巷口喊:“還有人在等!還有人在等光!”聲音很大,大到牆上的灰都震落了。巷口外,灰濛濛的街上,有腳步聲。很多腳步聲。從遠到近,從輕到重。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十個,百個,千個。他們從石場來,從劍谷來,從青城來,從酒坊來,從雪原來。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裳,腳上磨穿了鞋底,臉上刻滿了風霜。他們走進巷子,走到樹下,走到光裡。他們伸出手,扯斷自己胸口的線。線斷了,光亮了。那些光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

小七跑過去,一個一個問名字,一個一個記。他記不下了,就喊墟伯幫忙。墟伯在牆上畫“正”字,畫得手痠了,就換阿芸畫。阿芸畫得眼睛花了,就換阿土念。阿土念得嗓子啞了,就換那些新來的人念。他們念自己的名字,念記住的人的名字,念忘了又想起來的人的名字。巷子裡全是聲音,全是光,全是名字。

陳衍秋站在樹下,看著那些光,看著那些人,看著那些名字。他忽然想起造物主說的話——“被人記住,就不會斷。被人忘了,就斷了。”現在,他們都想起來了。他們都記住了。他們的光,亮了。他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。它比以前更亮了,不是變強,是變多。多了很多,多到數不清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團光。它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他笑了。

那天夜裡,陳衍秋沒有做夢。他坐在樹下,看著那些光,看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走到那根銀白色的藤邊,握住藤,往上爬。這一次,他沒有帶小七,沒有帶石頭,沒有帶竹竿。他一個人,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繼續往上,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人的屋子,爬過了最上面那個老人的屋子,爬過了主宰的屋子,爬過了開始的屋子,爬過了造物主的屋子。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往上。藤還在延伸,穿過一扇又一扇門,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,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盡頭。

盡頭是一扇門。門很新,木頭做的,門框上沒有任何裂紋。門楣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記錄”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門後面,是一間很大的屋子。沒有牆,只有架子。架子很高,高到看不見頂。架子上擺滿了書,書很厚,很舊,書脊上貼著標籤,標籤上寫著名字。他隨手抽出一本,翻開。第一頁寫著“阿念”,第二頁寫著“阿竹”,第三頁寫著“阿雲”。每一頁都是一個名字,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段故事。他翻到中間,看見“陳衍秋”三個字。字很新,像剛寫不久。他合上書,放回架子上。架子後面,有一個人。那人坐在地上,背靠著架子,手裡拿著一支筆,在寫東西。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他抬起頭,那張臉和陳衍秋一模一樣。但更老,老到皺紋像刀刻的,深得能夾住光。他看著陳衍秋,笑了:“你來了。”

陳衍秋蹲下來,看著他:“你是誰?”

那人說:“我是記錄者。記事的記。錄下的錄。我記錄一切。記錄被人記住的人,記錄忘了自己的人,記錄從下面上來的人,記錄從上面下去的人。記錄線,記錄光,記錄名字,記錄路。記錄開始,記錄結束。記錄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舉起手裡的筆,筆尖上有一點光,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“這是你。我記錄的你。記錄了三個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
他把那點光放在陳衍秋胸口。光融進去了,和陳衍秋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陳衍秋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團光。它又亮了一分。他問:“你記錄的人,會忘嗎?”

記錄者想了想:“會。記錄的人,也會忘。忘了記錄,忘了自己也在記錄。忘了自己也是被人記住的人。忘了自己也有光。但沒關係。忘了,就會想起來。想起來了,就會再記錄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站起來,把筆遞給陳衍秋,“你記。記你記住的人。記你忘了的人。記你想起來的人。記你放不下的人。記你一直走的路。記你爬過的藤。記你推開的門。記你看過的光。記完了,交給下面的人。下面的人再記,再交。一層一層,像織布。”

陳衍秋接過筆。筆很輕,很細,但很結實。他握著筆,看著記錄者。記錄者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你走吧。下面的人,還在等你。上面的人,也在等你。等你去記錄他們。”

陳衍秋轉身,走出那間屋子。外面是灰濛濛的天,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那些從泥塘、石場、劍谷、青城、酒坊、雪原來的人,坐在樹下,靠在樹幹上,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他笑了。

他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
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記”字,字跡很新,像剛刻不久。他說:“記錄者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記下來,就不會忘。”
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十五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十六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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