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7章 遺忘的邊緣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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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厚厚的書靠在樹幹上,像一棵沉默的樹。小七每天翻一頁,念一頁,唸完就把書合上,抱在懷裡,閉上眼睛,讓那些光從書頁裡滲出來,照在臉上。他念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,像阿土念名字那樣,念三遍,念三遍就不會忘了。墟伯問他:“你念這麼多,記得住嗎?”小七指著自己的胸口:“記在這裡。書裡的字會褪色,心裡的不會。”

陳衍秋坐在樹下,看著那本書,看著書頁上的字。那些字是他寫的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他寫的時候,每一個字都在發光。現在光還在,但有些字已經暗了,像一盞快沒油的燈。他問自己:是忘了?還是被忘了?他答不上來。

那天下午,天上沒有下來人。巷口空蕩蕩的,灰濛濛的街上一眼望到頭,沒有腳步聲,沒有說話聲,什麼都沒有。小七等了一整天,等到天黑,等到天亮,沒有人來。他問陳衍秋:“陳大哥,上面是不是沒有人了?”陳衍秋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。天還是灰的,但比從前暗了一些,像有人在天上吹滅了一盞燈。他輕聲說:“有人。還在。只是忘了下來。”

小七不懂。他蹲在巷口,繼續等。等了一天,兩天,三天。等到第四天,巷口終於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下面上來的,是從上面下來的。他穿著一身黑袍,袍角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活的蟲子,在布料裡鑽來鑽去。他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,像從來沒曬過太陽。他的眼睛是閉著的,一直閉著,像在睡覺,又像在怕看見什麼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來,走到那棵開滿花的樹下,仰著頭,一朵一朵地看。看到樹梢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,他停下來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陳衍秋,問:“你是陳衍秋?”

陳衍秋點頭。

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陳衍秋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忘”字,字跡很新,像剛刻不久。他說:“上面的人讓我帶給你的。他們說,忘了。忘了下面還有光,忘了下面還有人,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讓你替他們記住。”

陳衍秋接過石頭,握在手心。石頭很涼,但那個字是熱的。他問:“他們忘了什麼?”

那人想了想:“忘了名字。忘了光。忘了路。忘了藤。忘了門。忘了開始,忘了結束。忘了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頓了頓,“忘了自己是誰。”

他轉身要走。小七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角:“你叫什麼?”

那人低下頭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阿忘。遺忘的忘。上面的人畫的。畫了擦,擦了畫。畫了很多遍,擦了很多遍。擦到後來,紙破了,人沒了。但他還在畫。畫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畫了三個一萬年。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讓我下來看看。看看你們的樹,還在不在。”

小七指著那棵開滿花的樹。樹很高,高到看不見樹梢。花很多,多到數不清。阿忘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樹幹。樹幹在他掌心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笑了:“在。都在這。”

他走了。黑袍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那天晚上,陳衍秋把那塊刻著“忘”字的石頭放在牆角,和那十七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十八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十八塊石頭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那本厚厚的書旁邊,翻開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寫著“終”字,後面是空白的。他握著筆,在空白的頁上寫下了一個字——“忘”。寫完,那個字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他盯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劃掉,在旁邊寫了一個“記”字。這個字亮了,一直亮著,像一盞不滅的燈。

他合上書,靠在樹幹上,閉上眼睛。他聽見小七在唸名字,聽見墟伯在畫“正”字,聽見阿芸在縫衣服,聽見阿土在唸名字。他聽見那些光在跳動,像心跳,像呼吸,像無數被記住的人留下的溫度。他忽然想起造物主說的話——“被人記住,就不會斷。被人忘了,就斷了。”現在,上面的人忘了。他們的光,斷了。但下面的人還記得。他們的光,還亮著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

他睜開眼,看著灰濛濛的天。天還是灰的,但他知道,上面有人在看。他們忘了,但他們在看。看下面的光,看下面的名字,看下面的人。看著看著,也許就想起來了。想起來了,就會下來。下來了,就會發光。發光了,就不會忘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第二天清晨,小七跑到樹下,翻開那本書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看見那個“記”字,還在發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個字,字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他問陳衍秋:“陳大哥,這個字會滅嗎?”陳衍秋想了想:“不會。有人記住它,它就不會滅。”小七又問:“誰會記住它?”陳衍秋指著自己,指著小七,指著墟伯,指著阿芸,指著阿土,指著那些從下面上來的人,指著那些從上面下來的人。“我們。我們都會記住它。記住了,它就在。在了,就不會滅。”

小七把書合上,抱在懷裡,靠在樹幹上,閉上眼睛。書在他懷裡發光,光從書頁裡滲出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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