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8章 喚醒的人(1 / 1)
陳衍秋決定再上去。不是因為上面有人等他,是因為上面有人忘了。忘了下面有光,忘了下面有人,忘了自己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忘了名字,忘了路,忘了藤,忘了門,忘了開始,忘了結束。他們坐在各自的屋子裡,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想不起來,就不下來。不下來,就看不見光。看不見光,就忘了自己也有光。
小七把那本書抱在懷裡,跟在陳衍秋身後,走到藤邊。他把書遞給陳衍秋:“帶上。萬一上面的人忘了,翻給他們看。看了,就想起來了。”陳衍秋接過書,揣進懷裡。書很厚,很重,但壓在胸口,暖洋洋的,像一顆心臟。他握住藤,往上爬。小七站在樹下,仰著頭喊:“陳大哥,你早點回來。我在這裡,替你記住。”
陳衍秋沒有回頭。他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繼續往上,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人的屋子,爬過了最上面那個老人的屋子,爬過了主宰的屋子,爬過了開始的屋子,爬過了造物主的屋子,爬過了記錄者的屋子。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往上。藤還在延伸,穿過一扇又一扇門,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,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盡頭。
盡頭是一扇門。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。門楣上沒有字,光溜溜的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門後面,是一間很小的屋子,沒有窗,只有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沒有書,沒有筆,什麼都沒有。椅子上坐著一個人,很老,老到看不出年紀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白得像雪,像霜,像從來沒曬過太陽。他的背駝得厲害,彎得像一張弓。他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心朝上,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
陳衍秋走過去,蹲下來,看著他的臉。這張臉他沒見過。但這個人,他認識。是從上面下來的那些人中的一個。是造物主、主宰、設計者、畫線的人、最上面的人、光、開始、記錄者——他們中的一個。他忘了自己是誰,也忘了自己下來過,也忘了自己回去過。他坐在這裡,等。等有人來,告訴他,你是誰。
陳衍秋從懷裡掏出那本書,翻開第一頁。第一頁寫著“我”字。他把書舉到那人面前,說:“你認識這個字嗎?”那人沒有睜眼,但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。陳衍秋又翻了一頁,念道:“們。”再翻一頁,念道:“是。”一頁一頁,他念了很多字。唸到“光”字的時候,那人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唸到“記”字的時候,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唸到“住”字的時候,那人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是黑色的,很普通,和神鼎大陸任何一個老人的眼睛一樣。但那眼睛裡,有一點光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,然後問:“你是誰?”
陳衍秋說:“我是從下面上來的。你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你忘了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書上的字都暗了一瞬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記得,很久以前,也有過光。他輕聲說:“我忘了。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自己從哪裡來,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想不起來了。”
陳衍秋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那人空蕩蕩的胸口。光融進去了,和那人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“這是你。我記住的你。記了這麼久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那人低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那團光又亮了一分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,眼淚流下來。不是光,是淚。鹹的,熱的,滴在光上,光就亮了。“阿念。你亮了。”
陳衍秋問:“阿念是誰?”
那人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我娘。她叫阿念。想念的念。她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她。我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忘了,忘了她的樣子,忘了她的聲音,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個酒窩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想起來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推開門。門外面,是灰濛濛的天。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,然後回頭對陳衍秋說:“下面的人,還在等。上面的人,也在等。等你去告訴他們,線不是路,光是。等你去告訴他們,忘了沒關係,想起來了就好。”
陳衍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那間屋子。他繼續往上爬。爬過一扇又一扇門,爬過一間又一間屋子。每推開一扇門,裡面都坐著一個人。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他翻開那本書,念給他們聽。唸到“光”字,他們動一下手指。唸到“記”字,他們跳一下眼皮。唸到“住”字,他們睜開眼睛。他看著他們,他們看著他。他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拈出一朵光,放在他們胸口。他們低頭,看著那點光,忽然想起什麼,眼淚流下來。他們站起來,推開門,看著下面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回頭對他說:“下面的人,還在等。上面的人,也在等。”
他爬了很久,爬了很多層,推開了很多扇門,唸了很多遍那本書。書上的字,有些暗了,有些還在亮。暗了的,他重新描一遍。亮了的,他多看幾眼。他爬到最後,爬到了藤的盡頭。盡頭還是一扇門,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門楣上沒有字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門後面,是一間很小的屋子。沒有桌子,沒有椅子,沒有窗。只有一個人,站在屋子中間。那人很年輕,臉上沒有皺紋,眼睛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穿著一身白袍,袍角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活的蟲子,在布料裡鑽來鑽去。他閉著眼睛,手放在身側,手心朝下,手指微微蜷著,像在握什麼東西。陳衍秋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沒有睜眼,但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
陳衍秋翻開那本書,念道:“我。”那人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念道:“們。”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念道:“是。”那人的嘴角翹了一下。念道:“光。”那人的眼睛忽然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是黑色的,很普通,和神鼎大陸任何一個年輕人的眼睛一樣。但那眼睛裡,有一點光。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看著陳衍秋,看了很久,然後問:“你是誰?”
陳衍秋說:“我是從下面上來的。你也是從下面上來的。你忘了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書上的字都暗了一瞬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。那裡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記得,很久以前,也有過光。他輕聲說:“我忘了。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自己從哪裡來,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想不起來了。”
陳衍秋伸出手,從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裡,輕輕拈出一朵。那光很弱,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但它亮著。他把那朵光放在那人空蕩蕩的胸口。光融進去了,和那人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“這是你。我記住的你。記了這麼久。現在,還給你。”
那人低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那團光又亮了一分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,眼淚流下來。不是光,是淚。鹹的,熱的,滴在光上,光就亮了。“阿念。你亮了。”
陳衍秋問:“阿念是誰?”
那人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我娘。她叫阿念。想念的念。她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她。我記了,記了很久。後來忘了,忘了她的樣子,忘了她的聲音,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個酒窩。忘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忘了三個一萬年。現在,想起來了。”
他走到門邊,推開門。門外面,是灰濛濛的天。天下面,是墟界。墟界的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,然後回頭對陳衍秋說:“下面的人,還在等。上面的人,也在等。等你去告訴他們,線不是路,光是。等你去告訴他們,忘了沒關係,想起來了就好。”
他頓了頓,笑了:“你叫什麼?”
陳衍秋說:“陳衍秋。”
那人唸了一遍:“陳衍秋。我記住了。”
他轉身,走進光裡。灰布衣裳在光裡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天上。
陳衍秋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合上書,順著藤往下爬。爬過灰濛濛的天,爬過樹梢,爬過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說“回來了”。他點點頭,繼續往下爬。爬到樹下,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陳衍秋把那本書遞給小七。書很厚,很重,小七抱不動,放在地上,翻開第一頁。第一頁寫著“我”字,還在發光。他翻了很多頁,每一個字都亮著。他抬起頭,看著陳衍秋:“陳大哥,他們都想起來了?”
陳衍秋點頭:“想起來了。想起來了,就不會忘了。”
小七把書合上,抱在懷裡,靠在樹幹上,閉上眼睛。書在他懷裡發光,光從書頁裡滲出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