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9章 光河源頭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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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書靠在樹幹上,越來越厚了。不是陳衍秋加了頁,是那些從上面下來的人,在空白的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們寫得慢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寫完了,名字就亮了。光從書頁裡滲出來,照在樹上,花就開了。照在藤上,藤就長了。照在那些斷線人的胸口,光就亮了。小七每天翻一頁,念一個名字。唸到“阿念”,樹上的花亮一下。唸到“阿竹”,藤上的光跳一下。唸到“阿雲”,那些斷線人的胸口就暖一分。他念得很慢,但很穩,像阿土念名字那樣,念三遍,念三遍就不會忘了。

墟伯問他:“你念這麼多,不累嗎?”小七搖頭:“不累。唸了,他們就亮著。不念,他們就暗了。暗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沒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不想他們沒。”墟伯沉默了很久,然後走到牆邊,拿起石頭,在牆上畫了一個“正”字。畫完,他放下石頭,靠在樹幹上,閉上眼睛。他胸口的那些光,還在亮著。不急不慢,像心跳。

那天下午,天上又下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從上面下來的,是從下面上來的。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褂,腳上是一雙草鞋,鞋底磨穿了,露出腳趾。他的臉黑黑的,手粗粗的,眼睛很亮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來,走到那棵開滿花的樹下,仰著頭,一朵一朵地看。看到樹梢那朵刻著“衍”字的花,他停下來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陳衍秋,問:“你是陳衍秋?”

陳衍秋點頭。

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陳衍秋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源”字,字跡很新,像剛刻不久。他說:“下面的人讓我帶給你的。他們說,找到了。光的源頭。在河的上面,在井的下面,在開始的地方,在結束的地方。讓你去看看。”

陳衍秋接過石頭,握在手心。石頭很熱,像剛從火裡拿出來。他問:“光的源頭,是什麼?”

那人想了想:“是記住。第一個人記住第二個人,就有了光。第二個人記住第三個人,光就亮了。第三個人記住第四個人,光就傳下去了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他頓了頓,“源頭,是第一個記住別人的人。”

他轉身要走。小七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角:“你叫什麼?”

那人低下頭,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:“阿源。源頭的源。下面的人畫的。畫了擦,擦了畫。畫了很多遍,擦了很多遍。擦到後來,紙破了,人沒了。但他還在畫。畫了一萬年,一萬年,一萬年。畫了三個一萬年。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。現在想起來了,就讓我下來看看。看看你們的樹,還在不在。”

小七指著那棵開滿花的樹。樹很高,高到看不見樹梢。花很多,多到數不清。阿源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樹幹。樹幹在他掌心跳了一下,他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。同步的,像心跳。他笑了:“在。都在這。”

他走了。破舊的短褂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霧裡。

那天晚上,陳衍秋把那塊刻著“源”字的石頭放在牆角,和那十八塊石頭放在一起。十九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十九塊石頭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那根銀白色的藤邊,握住藤,往上爬。這一次,他沒有帶書,沒有帶筆,沒有帶石頭。他一個人,爬過樹梢,爬過花,爬過葉子,爬進灰濛濛的天。他爬過了光界的天,爬過了定規矩的人的天,爬過了執線人的天,爬過了墟界的天,爬進了那間沒有牆的屋子。他繼續往上,爬過了設計者的屋子,爬過了畫線人的屋子,爬過了最上面那個老人的屋子,爬過了主宰的屋子,爬過了開始的屋子,爬過了造物主的屋子,爬過了記錄者的屋子,爬過了那些他喚醒的人的屋子。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往上。藤還在延伸,穿過一扇又一扇門,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,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天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盡頭。

盡頭是一扇門。門很新,木頭做的,門框上沒有任何裂紋。門楣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源頭”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門後面,是一條河。河很寬,很寬,寬到看不見對岸。河水是光的,不是水的光,是光的水。光在河裡流淌,像無數螢火蟲,像無數星星,像無數被記住的人留下的溫度。河上沒有橋,沒有船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光。他站在河邊,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蹲下來,把手伸進河裡。光從他指縫間流過,暖洋洋的,像母親的手。他捧起一捧光,光在他掌心跳動,像心跳。他低頭看,光裡有一個名字——“阿念”。他又捧起一捧,光裡有一個名字——“阿竹”。再捧一捧,“阿雲”。每一捧光,都是一個名字。每一個名字,都是一個人。每一個人,都被人記住過。

他站起來,沿著河往上走。走過了“阿念”,走過了“阿竹”,走過了“阿雲”。走過了“武徵”,走過了“白影”,走過了“趙巖”,走過了“許筱靈”。走過了“劉東來”,走過了“李凌峰”,走過了“玉貓”。走過了“墟伯”,走過了“小七”,走過了“阿土”,走過了“阿芸”。走過了“陳衍河”,走過了“造物主”,走過了“主宰”,走過了“設計者”,走過了“畫線的人”,走過了“最上面的人”,走過了“光”,走過了“開始”,走過了“記錄者”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河的源頭。源頭是一口井。井沿很低,低到只到膝蓋。井裡沒有水,只有光。光從井底湧上來,湧到井口,溢位來,流成這條河。

他蹲在井邊,低頭看。井很深,深得看不見底。但井底有一點光,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伸出手,想摸那點光。夠不著。他趴下來,把整條胳膊伸進去,還是夠不著。他趴在井沿上,把臉貼在光上,看著那點光。那點光在他眼前跳了一下,像在說“你好”。他忽然想起造物主說的話——“源頭,是第一個記住別人的人。”他問:“你是誰?”

井底傳來一個聲音,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:“我是第一個。第一個記住別人的人。我記住了一個人,他叫阿始。開始的始。他走的時候,讓我記住他。我記了,記了一輩子。後來他走了,我也走了。但我記住的光,留在這裡。流成河,流到下面。流到泥塘,流到墟界,流到每一個有人的地方。流到有人記住別人的地方。流到有人發光的地方。”

陳衍秋問:“你還記得他嗎?”

那聲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井裡的光暗了一瞬。然後它說:“記得。他叫阿始。開始的始。他喜歡站在高處看光,說光從心裡長出來,暖洋洋的。他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我一眼,說——‘記住我’。我記住了。記了一輩子。記了三個一萬年。記到光滅了,又亮了。亮了,又滅了。滅了,又亮了。反反覆覆,像織布。”

陳衍秋從懷裡掏出那塊刻著“源”字的石頭,放在井沿上。石頭亮了,光從石頭上照進井裡,井裡的光更亮了。那聲音問:“你叫什麼?”

陳衍秋說:“陳衍秋。”

那聲音唸了一遍:“陳衍秋。我記住了。你也會記住別人,也會被人記住。你的光,也會流成河。流到下面,流到上面,流到每一個有人記住別人的地方。”

陳衍秋站起來,沿著河往下走。走過了那些名字,走過了那些光,走過了那些被人記住的人。他走到河的盡頭,盡頭是一扇門。門很舊,木頭做的,門框上有很多裂紋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門後面,是墟界。灰濛濛的天,灰濛濛的街。巷子裡,有光。很多光,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他看見小七蹲在樹下畫“正”字,看見墟伯靠在門框上,看見阿芸在縫衣服,看見阿土蹲在牆角念名字。他看見那些從下面上來的人,坐在樹下,靠在樹幹上,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又像在想事情。他笑了。

小七跑過來,抱著他的腰:“陳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陳衍秋摸了摸他的頭,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小七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始”字,字跡很舊,舊到快磨平了。他說:“源頭的人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,記住別人,就會發光。發光了,就不會忘。”

小七接過石頭,放進懷裡,和那十九塊石頭放在一起。二十塊石頭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個人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個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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