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追兵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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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醒了?”

那道曾讓他沉淪四年,醒來後依舊魂牽夢繞的嗓音,此刻鑽入耳中,卻充滿了詭異。

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
周圍的一切都無比熟悉。

身下是粗糙的麻布床單,鼻尖是泥土與草木混合的芬芳,眼前是斑駁的土牆,牆上還掛著一串他親手曬乾的火紅辣椒。

他的頭,正枕著一片柔軟溫熱。

陸堯機械地轉過頭。

一張絕美的睡顏映入眼簾,長髮如瀑,鋪滿了土炕的枕蓆,幾寸雪白的脖頸在烏黑的髮絲間,細膩得彷彿上好的羊脂白玉。

是她。

顧氏。

他四年的妻子。

一股寒意,從陸堯的脊椎骨尾端,毫無徵兆地竄上天靈蓋。

十二個時辰。

【夢通】的鐵律,那條用性命作為賭注的規則,在他腦海裡瘋狂地撞擊著。

十二個時辰內,不許為同一件事反覆入夢。

距離他上一次從這個農夫夢境中驚醒,過去了多久?

幾個時辰?

絕對,絕對沒有十二個時辰!

他坐上趙卿那臺怪獸越野車時,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清清楚楚地顯示著:07:36分。

完了。

陸堯的臉色,一瞬間變得慘白,毫無血色。

“陸堯……你怎麼了?”

妻子轉過身,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帶著一絲睡意惺忪的關切,凝視著他。

她伸出纖細潔白的手,輕輕撫上陸堯的臉頰。

觸感微涼,卻無比真實。

“你怎麼流了這麼多汗?”

陸堯的大腦一片空白,只有那條規則在反覆迴響,像一口正在敲響的喪鐘。

他抬起一隻手,用力揉著自己的太陽穴,強迫自己在極致的恐懼中思考。

為什麼?

自己怎麼可能回到這個夢境裡?

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

他的【夢通】之術,正是基於這個原理。

只要懷著一個強烈的念頭或疑問入睡,夢境便會圍繞這個核心展開,給出預演或是答案。

多少年來,從未有過一次例外。

就在幾秒鐘前,在趙卿的車上,他心中唯一的念頭,是探究趙卿的目的,是預知接下來的危險。

無論如何,夢境的內容都該是那條高速公路,是身邊的趙卿,是可能出現的追兵!

絕不該是這裡!

絕不該是這個他拼命想回,卻又最不該在此時回來的地方!

“陸堯,你怎麼了?”

耳旁,顧氏的聲音再次傳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
陸堯的神情有些恍惚。

他看著妻子近在咫尺的臉,那張讓他思念到心口發痛的臉。

他確實想回來。

做夢都想。

可不該是現在,不該是以這種違背規則、賭上性命的方式。

“沒什麼。”

陸堯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
“我還有點困,想……再睡一會兒。”

他必須立刻醒來。

離開夢境的方式有很多種,最簡單粗暴的一種,就是在夢境裡自殺。

但那樣的代價,是徹底斬斷與這個夢境的“聯絡”,從此以後,天人永隔,再無回到此地的可能。

他不敢。

哪怕明知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頭頂,他依舊不敢在夢裡殺死自己。

他捨不得。

捨不得這個夢,更捨不得眼前的妻子。

哪怕她只是一場虛幻泡影,是南柯一夢裡的蝴蝶。

可四年的朝夕相處,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相濡以沫,陸堯必須承認,自己早已愛上了這個虛幻的女人。

“你才剛醒,怎麼又要睡了?”

顧氏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,陸堯的心臟卻沒來由地一沉。

“嗯,乖,再睡一會兒就陪你。”他強行擠出一個笑容,聲音卻在微微發顫。

“噗嗤。”

顧氏被他嚴肅的模樣逗笑了。

“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,你這表情,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。”

她不知從哪兒拈起一片青翠的槐樹葉子,纖細的手指捏著葉柄,輕輕在陸堯的鼻尖上掃了一下。

她笑得很開心,淺淺的梨渦浮現在臉頰兩側,一抹動人的緋紅飛上臉頰。

陸堯看得有些入神。

“睡吧,陸堯。”

顧氏的聲音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,彷彿能撫平世間一切焦躁。

青澀,嫵媚,又帶著一絲空靈。

陸堯緩緩閉上了眼。

不對。

這不對。

他沒有“醒來”。

他依舊能感覺到身下床鋪的粗糙,能聞到妻子髮間的清香。

他還在夢裡!

“陸堯,你看那邊!”

顧氏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,帶著一絲驚恐。

陸堯猛地睜開眼,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窗外。

原本湛藍如洗的天空,不知何時,被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所浸染。

如同凝固的血。

緊接著,一道接天連地的黑色大風,裹挾著肉眼可見的沙塵,如同一面正在倒塌的巨牆,朝著他們這間小小的草屋瘋狂席捲而來!

那不是普通的沙塵暴。

那是湮滅!

沿途之中,草木、山丘、河流……一切的一切,在接觸到那黑色風幕的瞬間,便如被橡皮擦過般,悄無聲息地消散、夷平。

整個世界的天際線,正在被那恐怖的黑色風幕一口口吞噬!

陸堯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
他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什麼沒能醒來,也顧不上去想那黑風到底是什麼。

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本能,驅動了他的身體。

“跑!”

他爆喝一聲,一把抄起床下那半袋救命的米,另一隻手閃電般抓住顧氏冰涼的手腕,將她從炕上拽了起。

顧氏的瞳孔中,那道巨大的黑色風幕已經佔據了全部的視野。

在風幕更深邃的黑暗裡,似乎有一個凡人無法窺見的恐怖存在,正揮舞著無形的爪牙,貪婪地吞噬著這個世界的一切。

就在踏出這個生活了四年的小院大門的最後一刻,陸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
院子裡的石桌,他親手種下的那棵桃樹,還有那間承載了他四年喜怒哀樂的草屋……

一切,都在那片寂靜的黑色中,化為虛無。

彷彿,它們從未存在過。
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
熟悉的手機震動聲,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召喚,將陸堯的意識猛地從那片毀滅的黑暗中拽了出來!

他豁然驚醒。

眼前,是越野車內飾的冷硬線條,耳邊,是引擎平穩的轟鳴。

趙卿正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,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。

“你小子這鬧鐘時間還真有意思,一分鐘都不到。”

陸堯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上全是冷汗,後背的衣服已經溼透了。

陸堯定了定神,今天發生的意外,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。

他笑了笑,沒有接話,伸手關掉了手機鬧鐘。

也就在這時,手機螢幕自動亮起,彈出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。

只有四個字。

“危,快下車。”

一股比在夢中面對世界毀滅時,還要強烈百倍的寒意,瞬間貫穿了陸堯的四肢百骸。

那股詭異至極,超越了邏輯與感官的預警,再次浮現。

趙卿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,依舊平穩地開著車。

“怎麼,做噩夢了?”她吐出一口淡藍色的菸圈,隨口問道。

陸堯沒有回答。

他的動作有些僵硬,緩緩地,一寸一寸地,回過頭,望向車後方。

高速公路的盡頭。

天與地的交界線。

幾道黑影,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。

距離,正在縮短。

他們的速度,竟然隱隱超過了越野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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