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甜蜜囚籠（1 / 1）
春去。
秋來。
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，葉子綠了又黃，黃了又綠。
陸堯已經記不清，自己在這裡度過了多少個日夜。
他只知道，每天清晨，他會扛起鋤頭，迎著朝陽走向田埂。
午後，他會躺在院中的搖椅上，聽著蟬鳴，看著顧氏在不遠處的溪邊浣洗衣裳。
傍晚，炊煙裊裊，兩人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，吃著最簡單的粗茶淡飯。
沒有神殿。
沒有追殺。
沒有死亡之海那令人窒息的冰冷。
這裡只有泥土的芬芳，溪水的潺潺，和身邊人溫柔的呼吸。
這曾是他魂牽夢繞，不惜違背【夢通】禁令也要回溯的終極夢想。
如今，夢想成了現實。
可不知為何，那份失而復得的狂喜，在日復一日的安寧中，漸漸沉澱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滯澀感。
這一日，天光正好。
顧氏在溪邊捶打著衣物，水花濺溼了她的鬢角，她渾然不覺，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意。
她忽然回過頭，看向樹下假寐的陸堯，笑著開口。
那聲音清脆悅耳，如同山間的百靈鳥。
“夫君，你以前為何總愛趴在屋裡的桌上睡覺？”
“一睡，就是許久許久，怎麼叫都叫不醒，跟丟了魂兒似的。”
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。
一句帶著幾分嬌嗔的玩笑。
卻如同一道九天驚雷，毫無徵兆地，狠狠劈入陸堯的腦海！
轟！！！
陸堯猛地從搖椅上坐直了身體，雙目圓睜，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凝固！
以前？
他以前……是怎樣的？
他趴在桌上睡覺……
燒烤店！
秦林的背叛！
六百人的天羅地網！
跳湖！
對了，他跳進了人工湖……然後呢？然後他遇到了趙卿……
趙卿！
姐姐！
高速公路上的追殺，燃燒的卡車，那一道沖天的金光！
“活下去，別回頭！”
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瘋狂湧入，卻又在即將拼接成完整畫面的瞬間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衝散、打亂！
那些面孔，那些聲音，那些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悲慟，竟開始變得模糊，遙遠……
彷彿，那才是一場光怪陸離的……大夢。
不！
不對！
陸堯額頭青筋暴起，冷汗瞬間浸透了粗布衣衫。
他立刻閉上雙眼，心神沉入識海，試圖發動他最根本的依仗。
【夢通之術】！
然而，往日裡只需一個念頭便能掀起滔天巨浪的識海，此刻卻如同一潭死水。
一片死寂。
沒有回應。
彷彿那足以連線過去未來、穿梭神魂維度的無上秘術，根本從未存在過。
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，攥住了他的心臟！
他不信邪！
《金焚訣》！
他猛然催動體內的氣血，試圖點燃那怕一絲一毫的金色火焰。
空空如也。
他的丹田，他的經脈，只是一個普通農夫的經脈。
除了常年勞作帶來的健壯氣力，再無半點超凡的痕跡。
琉璃金焰、神魂化界、古神、母河、清道夫……
那些足以顛覆世界的認知與力量，在此刻，竟顯得如此荒誕不經。
陸堯踉蹌著站起身，雙手撐著老槐樹粗糙的樹幹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眼中充滿了血絲。
他看著自己手上因常年握鋤而生出的厚厚老繭。
看著不遠處溪邊，顧氏那張寫滿擔憂與不解的、無比真實的臉龐。
一個讓他驚駭欲絕的念頭，瘋狂地滋生、蔓延，幾乎要撐爆他的理智。
難道……
難道那長達數年的逃亡與廝殺，那血與火的掙扎，那關於神殿、關於趙卿、關於葉子的一切……
真的，只是一個太過逼真的噩夢？
自己，其實從未離開過這個小院？
他只是一個叫陸堯的農夫。
某一天，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
夢裡他上天入地，無所不能，卻也揹負瞭如山的血海深仇。
現在……夢醒了。
“夫君，你怎麼了？臉色這麼難看？”
顧氏放下手中的衣物，快步走到他身邊，用帶著水漬的冰涼小手，擔憂地撫上他的額頭。
那真實的觸感，那熟悉的溫度，讓陸堯渾身一顫。
他猛地抓住顧氏的手，死死盯著她的眼睛，試圖從那清澈如水的眸子裡，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。
沒有。
只有純粹的、不加掩飾的關切。
巨大的荒謬感與認知錯亂，讓他幾乎要發瘋。
他反覆嘗試，一次又一次地衝擊那片死寂的識海。
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運轉那根本不存在的功法。
直到他精疲力盡，直到他的意志被無盡的失敗消磨殆盡。
一種詭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感，開始如同潮水般，緩緩將他淹沒。
他開始強迫自己。
強迫自己去接受眼前這個“現實”。
或許……這樣也很好。
沒有無盡的追殺。
沒有沉重的使命。
他終於……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生活。
陸堯眼中的血絲緩緩褪去，那份源自骨子裡的瘋狂與掙扎，被他強行壓制、掩埋。
他鬆開顧氏的手，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。
“沒事，做了個噩夢，魘著了。”
“傻瓜。”
顧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，卻還是不放心地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，“以後不許睡那麼久了。”
陸堯點點頭，重新躺回搖椅上。
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，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，溫暖而愜意。
他開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這個“真實”的生活中。
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
與顧氏的感情，在朝夕相處中愈發深厚、默契，彷彿他們真的已經在這裡，相守了一輩子。
他幾乎快要忘記“另一個世界”了。
幾乎。
夜深人靜。
陸堯躺在床上，聽著身旁顧氏均勻的呼吸聲，雙眼在黑暗中，睜得雪亮。
他沒有瘋。
他更沒有放棄。
因為，就在今天下午，顧氏為他擦汗的時候。
他透過窗戶，看到了，另一個自己。
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