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最初的夢(1 / 1)
“角色”……
這兩個字,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無形冰刺,穿透層層疊疊的虛假安寧,精準地釘入陸堯神魂最幽微的深處。
他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顧氏。
那張他曾痴戀了四年,又在之後無數個末世的日夜裡,於神魂深處反覆描摹的臉龐,此刻熟悉依舊,卻倒映出一種讓他遍體生寒的陌生。
不是指這個世界,比那個世界更“真”。
而是指,只有在這裡,你才是一個“人”。
而在那裡,你從始至終,都只是一個“角色”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,這才是終局的謎底。
這根本不是一道在兩個“真實”世界裡做出的選擇題。
而是一道,在一個“真實世界”和一個“故事世界”之間,早已被內定好答案的單選題。
他所有的抗爭,所有的掙扎,所有自以為是的浴血破局,到頭來,都只是一個“角色”在既定劇本里的自我意識過剩。
一場荒誕不經的獨角戲。
他以為自己掀翻了棋盤,跳出了三界之外。
實際上,只是故事裡一個過於投入的重要角色,因為情緒波動太大暫時“掉線”,現在被後臺的“管理員”,溫和地請回來,並告知了遊戲的基本規則。
陸堯笑了。
那笑聲裡沒有憤怒,沒有不甘,只有一種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疲憊。
他伸出手,動作緩慢而僵硬,指尖輕輕撫過顧氏溫潤的臉頰。
觸感是那樣的細膩,帶著真實人體的溫度。
“所以,那邊的故事……結束了?”
他的聲音乾澀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顧氏的眼中,那份深邃的洞悉裡,終於還是流露出了一絲憐憫。
她輕輕搖頭。
“故事,怎麼會結束呢?”
“一個重要的角色消失了,後續的情節無法觸發,故事自然就無法推進了。”
她的聲音輕柔得沒有一絲重量,卻在陸堯的神魂中砸出了萬丈深淵。
“不過,它只是……暫停了。”
她握住陸堯冰涼的手,用自己掌心的溫暖包裹著他。
“夫君,留下來吧。”
“忘掉那個故事,忘掉那個‘角色’的身份。”
“在這裡,當一個真正的人,不好嗎?”
陸堯看著她,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那個茫然、疲憊的自己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院中老槐樹的影子,都悄然挪動了一寸。
最終,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所有的光芒都已熄滅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……
於是,陸堯留了下來。
他真的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農夫,開始了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生活。
他將那身曾攪動風雲、逆轉乾坤的驚天修為,將那足以焚山煮海的琉-璃金焰,將那洞悉萬古、穿梭夢境的【夢通之術】,全部用最堅固的意志,死死地塵封在了神魂的最深處。
像一個鎖上了無數道枷鎖的囚籠。
他開始學著,只用這具血肉之軀的力量去耕田,去挑水,去生活。
春天,他和顧氏一起在水田裡插秧。冰涼的泥水漫過腳踝,赤腳踩在泥土裡的觸感,陌生而又堅實。汗水很快浸透了粗布衣衫,黏在背上,火辣辣的。從未乾過重活的腰背痠痛得幾乎要斷裂。
可當他直起腰,看著那一片片被自己親手種下的嫩綠秧苗在微風中搖曳時,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,從腳底的土地,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夏天,溪水潺潺,蟬鳴聒噪。
他和顧氏會搬來兩張竹製的躺椅,在院中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乘涼。
他不再講那些關於“現代世界”的奇聞異事,不再描述那些高樓大廈與鋼鐵洪流。
他知道,那些不過是另一個故事的背景設定集,而他,已經退出了那個劇組。
他開始學著去聽風穿過樹葉時,發出的不同聲響。
他會饒有興致地看一行螞蟻,如何一起搬運一粒米。
他會眯著眼,感受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縫隙,在眼皮上投下的、不斷變幻的溫暖光斑。
顧氏會坐在一旁,為他輕輕打著蒲扇,眉眼彎彎,唇角含笑,像極了他們初見時,那個不諳世事、單純美好的少女。
秋天,田野裡一片金黃。
豐收的喜悅是如此的純粹而原始。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稈,也填滿了家中空蕩蕩的穀倉。
晚上,顧氏會用新打下來的米,熬一鍋香噴噴的白粥。米油豐厚,香氣四溢。配上幾碟簡單的鹹菜,卻有一種令人從靈魂深處感到安心的溫暖。
冬天,大雪封山,天地間一片素白。
他們圍在溫暖的爐火邊,陸堯學著村裡的老丈,用竹子編一些簡單的筐具。顧氏則在一旁,安安靜靜地做著針線活。
爐火中的木柴,發出噼啪的輕響。
窗外風雪呼嘯,捲起千堆雪。
小小的茅草屋裡,卻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嚴寒,溫暖如春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年復一年。
陸堯幾乎快要忘記另一個世界了。
忘記那沖天的火光,忘記趙卿泣血的咆哮,忘記葉子在風中蒼白的臉,忘記那一個個為了掩護他而倒在自己面前的、鮮活的同伴。
他努力地,甚至可以說是拼命地,扮演著“陸堯”這個人。
而不是“陸堯”那個角色。
他是一個農夫。
他有一個叫顧氏的妻子。
他們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田園裡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這就夠了。
然而,有些東西,是無法靠遺忘來抹除的。
它們只是沉澱下來,化作了神魂深處無法磨滅的烙印,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,便會刺痛他一下。
有時候,看到顧氏身上那件新縫製的紅色外衣,他的眼前會猛地閃過一片燃燒的琉-璃金焰,心臟便沒來由地狠狠一抽。
有時候,在田裡勞作累了,抬頭看到天邊一抹狹長的雲,那形狀,分明就是“龍骨方舟”的輪廓。一股莫名的悲傷會瞬間攫住他,讓他半天都喘不過氣。
他開始變得沉默。
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,越來越勉強。
顧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她什麼也不說,只是更加溫柔,更加體貼地陪伴著他。
但陸堯能從她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眸子裡,看到一絲越來越濃的……悲憫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“出問題”。
這個“真實”的世界,像一件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衣裳,他一開始穿得很舒服,很安心。但時間久了,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,終究還是與這裡的尺寸格格不入。
一種無形的滯澀感,開始在他與這個世界之間滋生、蔓延。
他感覺自己是一個溺水的人,被強行按在一個名為“幸福”的透明空氣泡裡。
他能呼吸,卻沒有自由。
這天下午,他和顧氏在溪邊玩耍。
陽光正好,顧氏脫了鞋,赤著一雙雪白晶瑩的玉足,在清澈見底的溪水裡踩著,濺起一串串珍珠般的水花。
她的笑聲如銀鈴般悅耳,在寧靜的山谷裡迴盪。
陸堯坐在岸邊的石頭上,靜靜地看著她。
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笑臉,看著這片安寧祥和的天地。
一股無法言喻的疲憊,從神魂的最深處,如同一股無法抗拒的黑色潮水,緩緩湧了上來,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真的……好累。
“夫君,你怎麼了?看起來很困的樣子。”
顧氏走了過來,帶著一身清涼的水汽和陽光的味道,關切地看著他。
陸堯扯動嘴角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是啊……有點困了。”
“那就……睡一會兒吧。”
顧氏的聲音,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,彷彿不再是源自身邊,而是來自遙遠的天際,空靈而又縹緲。
陸堯的眼皮,越來越重。
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,在那個所謂的“故事”裡,自己最喜歡趴在桌子上睡覺。
因為只要睡著,必然做夢。
他已經很久很久,沒有做過夢了。
在這個“真實”的世界裡,他失去了做夢的能力。
陸堯的意識,緩緩沉入了無邊無際的、溫暖的黑暗之中。
……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。
陸堯正在床上睡覺。
此時他脖頸後的碎髮已經被汗水打溼了七八分,緊緊貼在皮膚上。
下一刻,陸堯從床上猛地彈起!
原本平緩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,胸膛劇烈起伏,又在幾個瞬間後,強行歸於平緩。
窗外,雷聲轟然悶響。
一道閃電劃破黑夜,照亮了不遠處高樓大廈沉默的輪廓,以及樓頂上閃爍著的暗紫色霓虹燈效。
嘀嗒。
嘀嗒。
陸堯的視線死死地投向潔白的牆面,黑暗裡,只有掛鐘秒針不間斷行進的、冰冷而清晰的聲音。
他像往常一樣,下意識地伸手摸過手機,開啟。
螢幕亮起,幽光照亮他茫然的臉。
螢幕上立馬彈出了999+的訊息提醒。
“大師,那個騙子找到了,找到的地方果然和您說的一樣!”
“師傅,你說的是真的,我昨天查了他手機,他真的出軌了,我現在怎麼辦[流淚][流淚]。”
“師傅,我家孩子還有救麼,我們還想試試。”
“事成。”
陸堯的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滑動,翻看著一條條資訊,眼中卻盛滿了無法聚焦的茫然。
全文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