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這真的結束了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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橋洞下的三天,是我人生中最漫長、也最短暫的三天。

漫長是因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與疼痛、飢餓和寒冷搏鬥,短暫則是因為外界的風暴正以驚人的速度席捲著濱灣,而我,像一具只剩本能的殘骸,蜷縮在黑暗裡,被動地感受著這場由我親手引爆的鉅變。

透過撿來的破舊收音機,斷斷續續的訊號帶來了外界的訊息。

“本臺持續關注濱灣周洪生涉黑集團案,據悉,省公安廳已成立專案組直接督辦,周洪生及其多名核心成員已於昨日落網……”

“調查顯示,周氏集團長期從事走私、販毒等違法犯罪活動,並涉嫌向多名公職人員行賄,編織龐大保護傘,原副市長XXX、市公.安局副局長XXX等多名官員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……”

“此前發生在碼頭區及城南的多起惡性槍擊案,據信均與該團伙內部火併及清除異己有關……”

收音機裡的聲音冰冷而客觀,每一個字都像重錘,敲打著濱灣這座城市的根基,也敲打著我麻木的神經。

周老闆倒了,他的帝國正在土崩瓦解。

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名字,如今都成了新聞裡被點名的罪人。

沒有歡呼,沒有喜悅。我聽著這些訊息,內心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。

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局嗎?

用阿強、黑子,還有那麼多兄弟的血,鋪就的所謂“勝利”?

傷口在發炎,身體滾燙,意識時常模糊。在昏沉中,我彷彿又回到了剛來濱灣的時候,投奔小姨,在夜色暖光打工,懵懂而卑微。

蘇晚晴溫柔的關照,沈冰清清澈的眼神,林曼危險的誘惑……那些畫面支離破碎地閃過。然後便是血腥,無盡的血腥,兄弟倒下的身影,子彈呼嘯的聲音,還有周老闆最後那猙獰而不甘的面孔。

我好像……失去了很多很多。

第四天清晨,劇烈的咳嗽和胸腔的刺痛將我喚醒。

高燒似乎退去了一些,但身體虛弱得連站起來都困難。

我知道,不能再待在這裡了,否則不被抓住,也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骯髒的橋洞裡。

我掙扎著爬出橋洞,刺眼的陽光讓我一陣眩暈。

濱灣的街道似乎依舊,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硝煙和清洗的味道。

我像一縷遊魂,踉蹌地走著,不知該去向何方。

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停在我身邊。

車窗降下,開車的是那個曾經代表陳雪來找過我的張律師。

“林先生,陳總想見你。”他語氣平靜,沒有任何波瀾。

我看著他,又看了看這輛車,最終,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
現在的我,已經無所謂陷阱與否了。

車子沒有開往金煌,也沒有去任何我熟悉的陳雪的產業,而是駛向了市郊一家僻靜的私人療養院。

在一個陽光充足、佈置雅緻的房間裡,我見到了陳雪。

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,正在插花,動作從容不迫,彷彿外界的天翻地覆與她毫無關係。

看到我被張律師扶進來,她放下手中的花枝,目光落在我狼狽不堪、渾身汙穢的身上,眉頭微微蹙起,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,有審視,有算計,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……憐憫?
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開口,聲音依舊帶著那份特有的冷靜,“周洪生完了,他那一系的人,基本都被清洗了。”

我靠在門框上,勉強支撐著身體,沒有說話。

“很意外我能找到你?”陳雪拿起毛巾,擦了擦手,“警方和很多人還在滿世界找你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畢竟,你是這起大案的關鍵‘舉報人’和‘受害者’,也是掌握著最多秘密的人。”

她走到我面前,遞過來一杯溫水。

“放心,這裡很安全。我還不至於對一個……走到這一步的合作伙伴,落井下石。”

我接過水杯,一飲而盡,幹得冒煙的喉嚨得到了一絲緩解。

“阿強的屍體,我派人收斂了,和他之前的兄弟葬在了一處。”陳雪繼續說道,語氣平淡,卻在我心中掀起了波瀾。

我猛地抬頭看向她。

“不用那樣看著我。”陳雪轉過身,看著窗外,“他是個忠心的手下,不該暴屍街頭。至於出賣你們的人……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不是蘇晚晴,也不是我的人。是阿強手下一個小弟的女人,被周洪生的人找到,用她和孩子的命逼問出來的。那個女人,已經處理了。”

原來……是這樣。

不是我最恐懼的那種背叛,卻同樣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。

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堵得難受。

“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”陳雪回過頭,看著我,“官方那邊,我可以幫你運作,把你定位成遭受黑惡勢力迫害,最終挺身而出舉報犯罪的受害者、線人。加上你提供的證據確鑿,有很大機會脫罪,甚至……藉此洗白。”

洗白?我聽著這個詞,只覺得無比諷刺。

我這一身的血汙和罪孽,是能洗得白的嗎?

“代價呢?”我沙啞地問。陳雪絕不會做虧本的買賣。

“代價是,你名下所有的產業,包括金煌,由我接管。你從此離開濱灣,永遠不要再回來。”陳雪看著我,眼神銳利,“林曉風,你是個厲害角色,但濱灣已經不需要另一個‘周老闆’了。你離開,對所有人都好,包括你自己。拿著我給你的錢,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用打拼來的一切,換一個自由身,和一個充滿血腥記憶的“安穩”餘生?

就在這時,房間裡的電視正在播放午間新聞。

畫面一閃,出現了周老闆被捕時的鏡頭。

他穿著囚服,戴著手銬,頭髮花白,神情萎頓,早已沒有了往日的梟雄氣概,只是一個等待審判的老人。

鏡頭推近,他渾濁的眼睛似乎無意中看向了鏡頭,那眼神深處,除了絕望,竟然還殘留著一絲極深的、令人不寒而慄的怨毒。

“本案仍在進一步審理中,不排除有更多人員涉案……”

我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張臉,直到畫面切換。

離開?

不。

我抬起頭,看向陳雪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眼神卻如同死水下的寒冰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陳雪有些意外:“你說什麼?”

“我說,我不走。”我一字一頓地重複,支撐著劇痛的身體,努力站直,“濱灣,是我的戰場。兄弟的血灑在這裡,我的根,也紮在了這裡。洗乾淨了手,不代表忘了手上的血。”

我看向窗外,陽光正好,但我知道,這光芒之下,新的陰影早已開始滋生。

周老闆倒了,會有張老闆、李老闆冒出來。

林曼的野心,陳雪的算計,官場洗牌後的新貴……這片江湖,永遠不會平靜。

而我,林曉風,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,就不可能再回到平凡。

“產業,你可以拿走大部分。”我對陳雪說,“但我需要保留一些根基。另外,幫我解決官面上的麻煩。從此以後,我們兩清。”

陳雪深深地看了我很久,似乎在重新評估我的價值和危險。最終,她緩緩點頭:“可以。希望你好自為之。”

她沒有再勸,因為她明白,有些人,註定屬於黑暗,無法在陽光下生存。

我被安排在了這家療養院一個獨立的院落養傷。醫生來處理了我身上的傷口,打了消炎針。

我躺在乾淨的床上,看著雪白的天花板,身體疲憊到了極點,精神卻異常清醒。

收音機裡還在播放著關於案件後續的報道,那些曾經顯赫的名字不斷被提及,然後隕落。

王座傾覆,露出下面累累的骸骨。

而我這具從骸骨堆裡爬出來的殘軀,還將繼續在這片充滿慾望和殺戮的土地上,掙扎前行。

濱灣的新時代開始了。

而我的時代,還遠未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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