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暗潮與新生(1 / 1)
療養院的日子過得緩慢而壓抑,像一瓶忘了擰緊蓋子的陳酒,在無聲中一點點蒸發掉生命的氣息。
身上的傷口在昂貴的藥物和精心的護理下漸漸癒合,留下縱橫交錯的粉色疤痕,如同地圖上扭曲的河流,記載著那段血腥的過往。
肋下的那道最深,每逢陰雨天,還會隱隱作痛,提醒著我那場幾乎致命的背叛和逃亡。
鏡子裡的男人,眼神比以前更冷,更深,像是兩口結了冰的深井,扔塊石頭下去,都聽不見迴響。
臉頰瘦削,輪廓硬朗,只有偶爾牽動嘴角時,那抹習慣性的、帶著些許戾氣的弧度還沒變。
陳雪兌現了她的承諾。
官面上的麻煩被壓了下去,我被塑造成了一個“被迫捲入黑惡勢力鬥爭,最終配合警方剷除毒瘤”的悲情角色,雖然依舊有些灰色地帶說不清,但至少,明面上,我自由了。
金煌和其他大部分產業都併入了陳雪的版圖,我只保留了幾處不起眼的、但現金流還算穩定的場子,以及,一個剛剛註冊成立的“曉風商貿有限公司”的空殼子。
洗白?談何容易。
手上的血可以用水沖掉,但滲進骨子裡的腥氣,卻會跟著一輩子。
出院那天,陳雪派了張律師來接我,遞給我一個新的手機,一張新的身份證,還有一張存有一筆“安家費”的銀行卡。
車子沒有送我回以前任何熟悉的地方,而是開到了濱灣新開發的高新區,一棟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寫字樓下。
“林先生,這是陳總為您安排的臨時辦公地點,十八樓,1808室。”張律師語氣依舊公式化,“她說,路給您鋪了,怎麼走,看您自己。”
我抬頭看了看這棟在陽光下閃著冷硬光芒的玻璃幕牆大廈,與記憶中金煌那帶著暖昧霓虹的喧囂截然不同。
這裡乾淨,秩序,卻也冰冷、疏離。
1808室,一個百來平米的單元,簡單裝修過,辦公桌椅、電腦、檔案櫃一應俱全,嶄新,卻毫無生氣。
我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中央,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際線,一種強烈的割裂感包裹著我。
彷彿前幾天還在橋洞下與老鼠爭食,今天就西裝革履地站在了這裡。
第一個找上門來的,是蘇晚晴。
她瘦了些,眉眼間的溫婉被一層淡淡的憂愁籠罩。看到我,她眼圈瞬間就紅了,快步走過來,想碰觸我又不敢,只是哽咽著:“曉風……你,你還好嗎?”
“沒事了。”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,“晚晴姐,謝謝你。”謝謝她最後的鼎力相助,也謝謝她此刻的牽掛。
她搖了搖頭,淚水終於滑落:“你沒事就好……阿強他……”
“過去了。”我打斷她,不想再觸碰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。我給她倒了杯水,轉移了話題,“酒吧的生意怎麼樣?”
“許可證都重新辦下來了,生意還行。”她擦了擦眼淚,擔憂地看著我,“曉風,你真的要……做正經生意嗎?這條路,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難。”
我知道她的意思。
江湖路險,但至少規則赤裸。
而這條所謂的“正道”,表面光鮮,底下的暗流和規則,或許更加吃人不吐骨頭。
“總要試試。”我淡淡道。
送走蘇晚晴,我坐在嶄新的老闆椅上,看著桌上那盒燙金的名片——「曉風商貿有限公司總經理林曉風」。
名片光滑冰冷,上面的字跡清晰規整,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荒謬。
下午,我約見了一個透過陳雪關係介紹的、據說在本地商圈有點能量的建材供應商,姓趙,是個胖乎乎、一臉和氣生財的中年人。
會談在寫字樓下的咖啡廳進行。
趙總很熱情,話語裡滿是恭維和對陳總的尊敬,但對具體的合作,卻始終打著哈哈,不置可否。我能感覺到,他看我的眼神深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……忌憚。
他不是在和一個商人談生意,而是在打量一頭剛剛被拔掉利爪,卻不知何時會再次傷人的野獸。
“林總年輕有為啊,以後肯定大有作為。”趙總打著官腔,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“合作的事情嘛,好說,好說,等我回去讓下面的人做個詳細的評估……”
我知道,這單生意,基本黃了。
我的過去,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將我和這個“正常”的世界隔開來。
就在趙總起身準備離開時,一道窈窕的身影擋在了我們的卡座前。
是林曼。
她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裙,長髮挽起,妝容精緻,氣場強大,與咖啡廳慵懶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她看都沒看趙總一眼,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、帶著三分戲謔七分危險的弧度。
“喲,林總,這麼快就開張營業了?真是……恭喜啊。”她的聲音不高不低,卻足以讓周圍的幾桌客人都隱約聽到。
趙總看到林曼,臉色開始微變,顯然認得她,連忙擠出笑容:“林小姐,您也來了?那你們聊,你們聊,我先走一步。”說完,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林曼自顧自地在剛才趙總的位置坐下,翹起腿,目光在我臉上和身上掃過,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戰利品。
“傷好了?氣色看起來還不錯。”她拿起我面前那杯我沒動過的水,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口,“怎麼樣,林總,當正經商人的感覺如何?”
“曼姐是來看我笑話的?”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“哪能啊。”林曼放下水杯,身體前傾,一股壓迫感隨之而來,“我是來給你送生意的。”
她從隨身的愛馬仕手包裡拿出一份檔案,推到我面前。
“城東那塊地,聽說過吧?現在我想吃下來,但有幾個不開眼的本地佬擋路,手段有點髒。我覺得,林總你處理這類問題,應該比較……有經驗。”
我翻開檔案,是關於城東一塊待開發地塊的資料,涉及幾家本地拆遷戶和一個小型運輸公司,背景都不算乾淨。
林曼這是想讓我去幹髒活,用我以前的手段,為她掃清障礙。
“曼姐,我現在是做正經生意的。”我把檔案推了回去。
“正經生意?”林曼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,低笑起來,“林曉風,別自欺欺人了。你骨子裡流的是什麼血,你自己清楚。濱灣這塊地盤,洗掉一層泥,下面還是泥。你想上岸?可以,但得先幫我把水攪得更渾,你才能找到墊腳的石頭上岸。”
她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神銳利:“這份禮物,算是我祝賀你‘新生’的。接不接,隨你。不過,提醒你一句,周老狗是倒了,但想吃他留下那塊肥肉的人,可不止我一個。有些人,可比周老狗更沒底線。”
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,留下那份檔案,轉身,高跟鞋敲擊著光潔的地面,嫋嫋離去。
我坐在原地,看著窗外車水馬龍,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如同燙手山芋的檔案,最後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猙獰的疤痕上。
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落在名片盒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新生?
或許吧。
但這新生之路,註定無法避開那些隱藏在光明下的,更深、更冷的黑暗。
我拿起林曼留下的那份檔案,緩緩攥緊,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這身西裝,穿著還真是不習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