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做什麼商人(1 / 1)
林曼留下的那份檔案,像一塊冰,在我手心融化,滲進皮膚,冷到骨頭裡。
城東那塊地,資料上那幾個所謂的“本地佬”和那家“運輸公司”,背景資料語焉不詳,但憑我多年的直覺,那下面埋著的絕不僅僅是幾戶釘子戶和幾輛卡車那麼簡單。
林曼這是把我當成了開路的刀,去碰那些她暫時不便親自下場的硬茬子。
我把檔案鎖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。
沒答應,也沒拒絕。
我需要時間,需要重新熟悉這片看似光鮮,實則規則更加隱晦殘酷的新戰場。
曉風商貿有限公司算是勉強掛上了牌。
陳雪安排的那個張律師,名義上成了我公司的法律顧問,每週會來坐半天班,處理些瑣碎的文書工作。
我知道,這是陳雪的眼線,也是她對我的一種“規範”。
她希望我按她設定的“正道”走,哪怕這條道佈滿荊棘。
第一個主動找上門的“生意”,是一家連鎖便利店想在老城區開分店,遇到當地一群老混混收保護費,報警效果不大,對方滑得像泥鰍。
對方老闆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的“過去”,輾轉託人找到了我。
見面約在一家茶樓。
對方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,姓李,說話很客氣,但眼神裡的焦慮藏不住。
“林總,久仰大名。”他遞上名片,姿態放得很低,“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,那幫人隔三差五就來鬧,報警他們就跑,警察一走又回來,生意根本做不下去。聽說林總您……在這方面很有辦法,所以想請您幫幫忙,費用好說。”
我看著他,沒接名片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李總,你找錯人了。我現在做的是正經貿易,不處理這類糾紛。”
李總愣了一下,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和不信:“林總,您別誤會,我們不是要您用……非常手段。就是希望您能出面,幫忙協調一下,讓他們別再來了就行。您在濱灣面子大,說句話肯定管用。”
面子?我心中冷笑。
我的“面子”是建立在過去的血腥和狠厲之上,如今周老闆剛倒,我這“面子”還剩下幾分,連我自己都懷疑。
“抱歉,愛莫能助。”我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李總還是透過正規渠道解決吧。”
不顧李總在後面連聲呼喚,我徑直離開了茶樓。
走在老城區的街道上,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,空氣中瀰漫著市井的煙火氣。
我看到不遠處那家正在裝修的便利店門口,果然有幾個穿著流裡流氣、眼神閃爍的年輕人蹲在路邊抽菸,無所事事地打量著過往行人。
很low的手段,上不得檯面,卻足夠噁心人。
放在以前,阿強或者黑子帶幾個人過去,不用動手,光是往那兒一站,就能把這種貨色嚇尿褲子。
可現在……我摸了摸西裝口袋裡那張嶄新的名片,觸感光滑而陌生。
用曉風商貿有限公司總經理的身份去和這幾個小混混“協調”?
想想都覺得滑稽。
一種無力感悄然蔓延。
我發現,脫下那身沾滿血腥氣的衣服,換上這身筆挺的西裝,我反而變得束手束腳。
過去的規則簡單直接,拳頭和刀子就是道理。
而現在的規則,藏在笑容背後,藏在合同條款裡,更加複雜,也更加陰險。
就在我站在街邊,看著那幾個混混,內心掙扎時,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無聲地停在我身邊。
車窗降下,露出一張帶著刀疤、眼神陰鷙的臉。
不是瘋狗,但那股子亡命徒的氣質如出一轍。
“林曉風?”那人開口,聲音沙啞。
我心頭一凜,肌肉瞬間繃緊,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——空的,我現在身上連把刀都沒帶。
“你是誰?”我冷冷地問,身體微微側傾,做好了隨時反應的準備。
“別緊張。”那人咧嘴笑了笑,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,“我們老闆想跟你談筆生意。”
“沒興趣。”我直接拒絕。
這種來路不明的人,在這種時候找上門,絕無好事。
“別急著拒絕嘛。”那人也不惱,從車窗裡遞出一張黑色的卡片,上面只有一個燙金的字母“Q”,沒有頭銜,沒有電話,“我們老闆姓秦,道上給面子,叫聲秦爺。他對你感興趣。特別是你弄垮周洪生的手段。”
秦爺?我快速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個名字,沒有任何印象。
周老闆倒臺,果然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。
“拿著。”那人把卡片又往前遞了遞,“想通了,打上面的電話。我們老闆說了,跟你合作,比跟林曼那種娘們兒合作,有意思得多。”
他提到了林曼!而且語氣輕蔑。
我盯著那張黑色的卡片,沒有接。“我不認識什麼秦爺,也沒興趣認識。”
“你會有的。”那人篤定地笑了笑,也不勉強,收回卡片,車窗緩緩升起,賓士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,消失不見。
我站在原地,眉頭緊鎖。
秦爺?Q?又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對手?
他找我做什麼?合作?對付林曼?還是另有所圖?
我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更大的網,四周都是看不見的獵手。
周老闆的覆滅,不是結束,只是開啟了新一輪,可能更加兇險的牌局。
回到寫字樓,還沒走進辦公室,就聽到裡面傳來張律師焦急的聲音。
“林總,您可算回來了!”
“怎麼了?”
“剛才……剛才有人送來一個包裹,指名給您的。”張律師臉色發白,指著辦公桌上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盒。
盒子很普通,沒有任何標識。
我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,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。
裡面沒有炸彈,也沒有恐嚇信。
只有一塊沾滿了已經發黑血跡的磚頭,磚頭下面,壓著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,是昨天找我那個李總,他鼻青臉腫,被人按在地上,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。
照片背面,用紅色的馬克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「林總,不給面子?」
是那幫收保護費的混混!
他們竟然敢動我的“客戶”?
不,他們這是在打我的臉!
是在試探我的底線!
我看著那塊染血的磚頭和照片,胸腔裡那股沉寂了沒多久的暴戾,如同被點燃的汽油,轟然炸開!
西裝革履?正經商人?
去他媽的!
我猛地將盒子掃落在地,磚頭砸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黑色的血痂碎裂開來。
“張律師。”
“在,林總……”張律師嚇得一哆嗦。
“聯絡那個李總,”我的聲音冷得能凍住空氣,“告訴他,他的麻煩,我接了。”
我彎腰,從散落的東西里撿起那張秦爺的名片,黑色的卡片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。
看來,想在這濱灣的新規則裡活下去,光靠這件西裝,是遠遠不夠的。
有些舊血跡,必須用更新的血,才能覆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