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殘軀入局(1 / 1)
中午的陽光透過茶色玻璃,落在“老地方”西餐廳靠窗的卡座裡,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暖意。
我提前到了,選了這個能看清門口和大部分座位的位置。
左肩在厚實西裝外套的遮掩下,依舊傳來陣陣隱痛,提醒著我這具身體的殘破不堪。
但我坐得很直,臉上甚至努力擠出一絲還算平靜的表情。
服務生剛給我端上檸檬水,餐廳的門就被推開了。
沈冰清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,像一抹清新的雲,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張望。
看到我,她眼睛一亮,快步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。
“曉風!”她在對面坐下,目光在我臉上仔細逡巡,“你出差回來了?怎麼……好像瘦了?”
她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我的臉頰,但中途又縮了回去,只是擔憂地看著我。
“嗯,剛回來。事情有點多。”我避開她探究的目光,將選單推過去,“看看想吃點什麼。”
她沒看選單,只是看著我,小聲說:“你沒事就好,前幾天給你發資訊,你回得都好慢,我還以為……”
“以為我出事了?”我接過她的話,笑了笑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掩飾著內心的波瀾,“放心,我命硬,沒那麼容易死。”
這話聽起來像玩笑,卻是我此刻最真實的寫照。
她似乎被我的話逗笑了,但笑容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曉風,我們……我們能不能別待在濱灣了?我有點害怕,最近醫院裡也總有些奇奇怪怪的人……”
我的心猛地一緊。
奇奇怪怪的人?是衝著我來的,還是巧合?
“別瞎想。”我打斷她,語氣盡量放得輕鬆,“濱灣挺好的。我最近剛接手一些新業務,暫時走不開。”我拿起選單,強行轉移了話題,“這裡的牛排不錯,嚐嚐?”
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。
我刻意迴避著她所有關於未來、關於離開的試探,只是機械地吃著東西,聽著她講述醫院裡的瑣事,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細節,此刻聽在我耳中,卻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。
我能給她什麼?
一個隨時可能被人追殺的男人?
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過去?
看著她清澈眼眸裡全然的依賴和信任,一股強烈的負罪感和無力感幾乎將我淹沒。
結賬後,我送她到餐廳門口。
“晚上……我能去找你嗎?”她拉著我的衣袖,眼神裡帶著期盼。
我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,然後輕輕抽回了手,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,動作儘量輕柔,卻感覺自己的指尖一片冰涼。
“今晚不行,我還有個重要的應酬。”我看著她眼中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芒,狠下心腸,“清清,聽話,最近照顧好自己,儘量別一個人出門。等我忙完這陣子……”
後面的話,我說不出口。
忙完這陣子?
誰知道還有沒有“這陣子”之後。
她看著我,咬了咬嘴唇,最終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走進了陽光裡,背影單薄而落寞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緩緩收回目光,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。
陽光照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
回到車上,張律師已經在等著了,臉色凝重。
“林總,人都安排好了,在城東那邊的臨時據點集合。另外我們們收到風聲,林曼和秦山海的人今晚可能會在‘老軸承廠’那邊有次碰頭,據說是因為運輸線路的問題,兩邊火氣都很大。”
老軸承廠?
就在我要去的那片區域邊緣。
真是巧啊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“去城東。”
車子匯入車流,朝著濱灣的東區駛去。
越靠近城東,街道兩旁的建築就越顯老舊,行人的神色也多了幾分市井的警惕和彪悍。
這裡曾是濱灣最早發展的工業區,如今工廠大多搬遷或倒閉,留下了大片等待拆遷或改造的土地,也成為了各種灰色勢力盤踞的溫床。
我們的臨時據點設在一個廢棄的物流公司辦公樓裡,位置相對偏僻。
我走進二樓那個佈滿灰塵的辦公室時,裡面已經等著九個人。
都是生面孔,是阿強和黑子出事前,透過不同渠道秘密招募、從未啟用過的“暗子”。
他們年紀都不大,眼神裡帶著狼崽子般的兇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看到我進來,紛紛站起身。
“風哥!”聲音不算整齊,但透著一股亡命徒特有的狠勁。
我目光緩緩掃過他們,從左到右,記住每一張臉。
這就是我目前能動用的,全部的家底。
十個殘兵,包括我自己。
“坐。”我走到唯一的破舊沙發前坐下,動作因為肩傷而顯得有些緩慢,但沒人敢流露出絲毫輕視。
“情況,張律師應該跟你們說了一些。”我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,“城東這塊地,現在林曼和秦山海都想吃,狗腦子都快打出來了。我們人少,勢弱,硬拼是找死。”
我頓了頓,看著他們:“所以,我們不來硬的。我們要做的,是當一根攪屎棍。”
有人臉上露出疑惑。
“他們不是要碰頭嗎?不是火氣大嗎?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那我們就去給他們加把火。今晚老軸承廠,不管他們談什麼,想辦法把局面攪黃,讓他們打起來!越亂越好!”
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年輕人忍不住問:“風哥,怎麼攪?他們兩邊肯定都帶了傢伙,戒備森嚴。”
“戒備再嚴,也有漏洞。”我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“他們不是神仙,也要吃飯喝水,也要拉屎撒尿。找他們的運輸車,找他們落單放哨的人,用點小手段……下藥,扎輪胎,製造點意外火災,或者……”
我目光一寒。
“找機會打黑槍,然後嫁禍給對方!具體怎麼做,你們自己見機行事,我只要結果——讓他們今晚徹底撕破臉!”
房間裡安靜下來,只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這些亡命徒眼中開始閃爍起興奮和嗜血的光芒。
他們不怕死,只怕沒有出頭的機會。
“記住,”我站起身,忍著肩痛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他們,“手腳乾淨點,別留下把柄。誰要是被抓住了……”
我沒有說下去,但眼神裡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“明白!風哥!”九個人齊聲低吼。
我揮了揮手,讓他們去準備。張律師走過來,低聲道:“林總,您要不就在這裡等訊息?您的身體……”
“不。”我打斷他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被暮色籠罩的、如同巨大廢墟般的城東區,“我要親自去看看。”
我要親眼看著,這潭水,是怎麼被我攪渾的。
也要讓林曼和秦山海知道,我林曉風,哪怕只剩下一口氣,也能咬下他們一塊肉!
夜色,如同濃稠的墨汁,緩緩浸染了城東的天空。遠處的老軸承廠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腥風,即將再起。
而我,這具殘軀,已然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