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陌路微光(1 / 1)
黑暗。
無休無止的黑暗。
時間在這間絕對封閉的禁閉室裡失去了意義,只剩下身體本能的飢餓、乾渴,以及左肩傷口在潮溼陰冷環境中持續不斷的、如同鈍刀子割肉般的疼痛。
意識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搖擺,像風中殘燭。
被重新關回這裡已經不知道多久。
每一次門外響起腳步聲,送進來那點僅能維持生命的食物和清水時,我都用盡全部力氣抬起頭,試圖從守衛那張冷漠的臉上捕捉到一絲外界的資訊,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波動。
但什麼都沒有。他們像機器人一樣執行著命令,放下東西,離開,鎖門,留下更深的死寂。
沈冰清的臉,阿強和黑子倒下的身影,秦山海陰鷙的眼神,林曼嘲諷的嘴角,還有那個如同鬼魅般的“影子”……這些畫面在我模糊的意識中交替閃現,時而清晰,時而扭曲。
悔恨、憤怒、不甘,像毒藤一樣纏繞著我的心臟,越收越緊,幾乎要將其勒爆。
隨身碟……那個被我藏在水箱裡的隨身碟,成了支撐我神經沒有徹底斷裂的唯一支柱。
它像一顆埋在凍土下的種子,蘊含著未知的可能,也可能是引爆一切的雷管。
我必須活下去。
必須等到一個機會,一個能接觸到它,或者能將它送出去的機會。
身體越來越虛弱,傷口的疼痛也開始變得麻木,一種更深沉的、來自骨髓的寒冷滲透進來。
我知道,這是失溫的徵兆。
再這樣下去,不需要任何人動手,我就會悄無聲息地凍死、爛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籠裡。
不能睡……不能睡……
我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,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開來,劇烈的刺痛讓我混沌的意識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。
就在我感覺自己即將再次被黑暗吞噬時,禁閉室的門,突然被開啟了。
不是送飯的時間。
一道手電光柱掃了進來,刺得我睜不開眼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手裡提著醫療箱。
是醫生?又來檢查?
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!
是那個之前給我複查傷口的劉醫生?還是換人了?
來人沒有說話,只是示意跟進來的守衛在門口等著,然後獨自走了進來,關上了門。
手電光被他調暗,放在一旁的鐵床上,藉著這微弱的光源,我看清了他的臉——果然是那個劉醫生!
他臉色依舊平淡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他沒有立刻檢查我的傷口,而是蹲下身,目光平靜地看著蜷縮在牆角的我。
“傷口感染惡化了,伴有失溫症狀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恰好能被門口的守衛聽到,語氣是職業性的陳述,“需要緊急處理,否則有生命危險。”
門口的守衛似乎有些猶豫。
“王隊交代過,他的命還有用。”劉醫生補充了一句,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守衛最終還是退了出去,關上門,但沒有走遠,能聽到他在門外踱步的聲音。
劉醫生開啟醫療箱,拿出消毒棉籤和新的繃帶,開始處理我肩膀上那片已經有些潰爛、散發著淡淡異味的傷口。
他的動作很專業,也很迅速。
就在他用鑷子清理傷口邊緣的腐肉時,他的身體微微前傾,擋住了門口可能投來的視線角度。
同時,他用一種幾乎微不可聞的、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道:“東西,我拿到了。”
我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!瞳孔猛地收縮!
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!
他拿到了?!那個隨身碟?!他怎麼拿到的?!
他是什麼人?!
巨大的震驚和警惕讓我幾乎要跳起來,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壓住了這股衝動。
我強迫自己保持蜷縮的姿勢,只有劇烈起伏的胸口,暴露了我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“別動。”劉醫生低聲警告,手上的動作不停,彷彿只是在專注於清創,“看完就銷燬了。”
他……他看過了隨身碟裡的內容?!
而且還銷燬了?!
他到底是誰?!是敵是友?!
“裡面……是什麼?”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,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。
劉醫生沒有立刻回答,他用紗布蘸著藥水,用力按壓著我的傷口,劇烈的疼痛讓我眼前發黑,但也有效地掩蓋了我臉上一瞬間可能失控的表情。
“名單。”他吐出兩個字,聲音低沉而清晰,“一部分人的把柄,和一個地址。”
名單?把柄?地址?
我的大腦飛速運轉!
是Q組織成員的名單?
還是警方內部有問題人員的名單?
那個地址……是沈冰清被關押的地方?
還是……Q組織的某個據點?!
“誰……誰的名單?”我追問,呼吸急促。
“看不全。加密過。只破譯出一部分。”劉醫生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,“地址是……西郊,廢棄的‘紅星印刷廠’。”
紅星印刷廠?我快速在記憶中搜尋,那是一個早就倒閉多年的老廠區,位置偏僻,幾乎被人遺忘。
“還有……”劉醫生頓了頓,鑷子在我傷口深處輕輕一刮,帶來一陣鑽心的疼,他的聲音也壓得更低,“小心……王棟。”
小心王棟?!
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,劈開了我腦海中的迷霧!
王棟?!
那個看似正直、與我達成合作的刑警支隊長?!
他也有問題?!
是了!如果不是警方內部有鬼,Q組織怎麼可能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?
怎麼可能把警告信直接送到市局?安全屋又怎麼會輕易失聯?!
一股寒意比這禁閉室的冰冷更加刺骨,瞬間席捲了我的全身!
劉醫生迅速完成了傷口的清創和重新包紮,動作乾淨利落。
他收拾好醫療箱,站起身,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:“傷口處理了,注意保持乾燥。我會建議給你增加一條毯子。”
他拿起手電,最後看了我一眼。
在那微弱的光線下,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、極其複雜的情緒,有關切,有警告,甚至……有一絲同病相憐的無奈?
然後,他轉身,開門,離開。
鐵門再次關上,黑暗重新籠罩。
我癱在牆角,渾身冰冷,心臟卻像被放在火上炙烤。
隨身碟裡的資訊……紅星印刷廠……小心王棟……
劉醫生……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告訴我這些,是為了什麼?
他屬於哪一方勢力?
是警方內部的反腐力量?
還是陳雪安插的人?或者,他本身就和Q組織有關?
無數的疑問和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我幾乎要崩潰的神經。
但有一點是確定的——這潭看似絕望的死水,終於被投入了一塊石頭,激起了微瀾。
紅星印刷廠……
無論那裡是龍潭還是虎穴,我都必須去!
我蜷縮在冰冷的黑暗中,感受著新包紮的傷口傳來的、代表著生機的刺痛,眼神在絕對的黑暗裡,一點點重新凝聚起冰冷而堅定的光芒。
末路之上,我終於看到了一絲微光。
儘管這微光,可能來自更深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