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第三條路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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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告訴她,她會擔心,會害怕,可能會堅持不讓我去,或者要跟我一起去。這兩種結果都不是我想要的。

如果不告訴她,萬一出事,她會毫無準備。

最後,我決定部分坦白。晚上咖啡館打烊後,我上樓找她。

“小姨,有件事想跟你說。”

她正在澆花,聞言轉過頭:“怎麼了?”

“最近可能有些……麻煩。”我斟酌著詞句,“不是大事,但為了安全,這幾天你儘量別一個人出門。如果店裡收到奇怪的信件或者包裹,別碰,等我處理。”

她的表情緊張起來:“是……那些人?”

“可能有關聯。張鋒和沈曼已經在查了。只是預防措施,不一定真的會有事。”

小姨放下噴壺,走到我面前:“小楓,你別瞞我。如果真的有危險,我們一起面對。不要再像上次那樣,一個人扛著。”

“不會的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這次我們有張鋒,有沈曼,有很多人。而且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——我們有光明正大的身份,有法律保護,他們不敢太明目張膽。”

這句話既是對她說,也是對我自己說。

週三,咖啡館照常營業。我一整天都在觀察——客人有沒有異常,門口有沒有可疑的人徘徊,電話有沒有奇怪的來電。一切如常。

但下午三點,一個陌生男人推門進來。

他大約五十歲,穿著灰色夾克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金邊眼鏡。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,看起來像個普通公務員或教師。

“一杯美式,謝謝。”他的聲音溫和。

“內用還是外帶?”

“內用。”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本書。

我做咖啡的時候,從吧檯偷偷觀察他。他看得很專注,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,沒有任何可疑動作。但他的手——手指關節粗大,手背上有幾道淡化的疤痕,不像文職人員的手。

咖啡送到桌上時,他抬起頭,笑了笑:“聽說你們家的咖啡豆是自己挑的?”

“是的,和雲南的莊園直接合作。”

“不錯。”他點點頭,“現在年輕人肯這麼用心的不多了。”

他繼續看書。一小時後離開,走前還買了兩包咖啡豆。

我記下了他的相貌特徵,發給張鋒。半小時後,張鋒回覆:“查了監控,車牌是套牌的。人已經在跟了。”

果然。

週四一整天,我都處於一種奇怪的平靜中。像暴風雨前的寧靜,所有的焦慮和恐懼都被壓縮到內心深處,表面只剩下機械性的動作:磨豆,萃取,打奶,拉花。

小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但沒多問,只是默默多做了些點心,把我的午餐準備得特別豐盛。

晚上九點,打烊。我幫小姨收拾完,送她上樓。

“今晚我住店裡。”我說,“有幾個賬目要核對,可能要晚點。”

她看著我,欲言又止,最後只說:“注意安全。”

“我會的。”

九點半,張鋒的車停在街角。我鎖好店門,上了他的車。

“沈曼派了兩個人守在蘇女士樓下。”張鋒啟動車子,“都是便衣,經驗豐富。另外,紡織廠周邊我們已經布控了,但距離較遠,不會打草驚蛇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“不用說謝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這次可能比我們想的複雜。我查到一些東西——吳振國有個兒子,吳昊,三十歲,一直在國外讀書。審判期間他回來過,但很快就走了。上週,他秘密入境,沒有記錄。”

“警察的兒子?”

“不完全是。”張鋒轉動方向盤,“吳昊學的是金融,在華爾街工作過幾年。吳振國案發後,他的賬戶被凍結了,但在此之前,有大筆資金轉出海外,去向不明。”

車子駛入城南舊工業區。路燈越來越少,道路兩旁是荒廢的廠房和雜草叢生的空地。紡織廠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出來——巨大的紅磚建築,窗戶大多破碎,像空洞的眼睛。

張鋒在距離廠區還有五百米的地方停車,熄火。

“我只能送到這裡。再近會被發現。”他從手套箱裡拿出一支手槍,遞給我,“拿著。我知道你不喜歡,但今晚可能用得上。”

我沒有拒絕。槍很沉,金屬的冰涼透過衣服傳到皮膚。

“我在這裡等你。如果一小時後你沒出來,或者我聽到槍聲,我會帶人進去。”張鋒說,“通訊器戴上,有情況按緊急按鈕。”

我戴上微型耳麥,試了試聲音。

“小心點。”張鋒說,“記住,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
我點點頭,推開車門。

冷風立刻灌進來。夜很深,雲層很厚,月光偶爾從縫隙中漏下一點慘白的光。我沿著廢棄的鐵軌走向紡織廠的主廠房,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主廠房的大門虛掩著。我推開門,鏽蝕的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裡面一片黑暗,只有高處破碎的窗戶透進些許微光。空氣中瀰漫著灰塵、黴菌和鐵鏽的氣味。巨大的紡織機器像史前巨獸的骨架,在陰影中沉默佇立。

“林楓。”

聲音從廠房深處傳來,帶著空曠的迴音。

我停下腳步,手摸向腰間的槍。

“往前走,到第三排機器那裡。”聲音說,“一個人。”

我繼續往前走。眼睛逐漸適應黑暗,能看見地上散落的零件、破碎的玻璃和不知名的垃圾。第三排機器旁,有一個人影靠在機臺上。

走近了,我看見那是個年輕男人,三十歲左右,穿著黑色大衣,身材挺拔,面容和吳振國有五六分相似,但更斯文,戴著一副無框眼鏡。

吳昊。

“你很準時。”他說,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
“你想幹什麼?”

“算賬。”吳昊直起身,“我父親的賬。”

“你父親是罪有應得。”

“是嗎?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冰冷,“那為什麼還活著的你們,可以開咖啡館,可以教書,可以升職,而我父親卻要上刑場?”

“因為他殺了人。”

“他殺的是該殺的人。”吳昊走近兩步,“你父母,還有那些女孩,還有那個警察……他們擋路了。在這個世界上,擋路的人就要被清除。這是規則。”

“那是你們的規則。”

“不,這是世界的規則。”吳昊停下,離我只有三米遠,“只不過有些人站在明處,有些人站在暗處。我父親只是運氣不好,站錯了隊,或者說得更直白點——他不夠狠,留了太多活口。”

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。我握緊了槍。

“所以你找我,是想為你父親報仇?”

“報仇?”吳昊搖搖頭,“太低階了。我是來談生意的。”

“什麼生意?”

“我父親留下的東西。”他說,“賬本,記錄,關係網。真正的核心,你們以為抓住了,其實只是皮毛。那些賬本上有密碼,那些記錄用的是暗語,那些關係網只掌握在他和極少數幾個人手裡。而現在,那些人要麼死了,要麼在監獄裡。”

他看著我:“除了我。”

“你想用這些換你父親的命?”我問,“不可能。死刑判決已經下了,最高法.院核准只是時間問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吳昊的表情沒變,“我沒那麼天真。我想換的,是我自己的未來。”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,放在旁邊的機臺上。

“這裡面,是七個海外賬戶的金鑰,總額大約兩千萬美元。還有一些……敏感資訊,關於某些現在還在位的人。足夠讓另一批人下.臺。”

“你想要什麼?”

“安全離開。”吳昊說,“新的身份,安全通道,還有……你的沉默。”

“我的沉默?”

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他的眼神銳利起來,“而且你還活著。只要你還活著,還在這個城市,還在開那個該死的咖啡館,就有人會記得發生了什麼。記憶是危險的,林楓。它會發酵,會傳播,會變成新的火種。”

我明白了。他不僅要全身而退,還要確保這個故事徹底終結。而終結故事最好的方式,就是讓最後一個見證者消失。

“如果我說不呢?”

“那今晚就不止是談判了。”吳昊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握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,“我調查過你。你這幾個月過得很愜意,咖啡館生意不錯,小姨也開始笑了。你有了新生活,有了可以失去的東西。”

他的槍口沒有指向我,而是垂向地面。但這個姿態比直接瞄準更危險——它表明他有絕對的自信。

“你以為張鋒在外面等你,沈曼保護著你小姨,你就安全了?”吳昊輕聲說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我什麼都沒有了,父親要死了,家產沒了,前途毀了。而你有了一切。所以,誰更怕失去?”

通訊器裡傳來張鋒的聲音,很輕:“林楓,三點鐘方向,二樓平臺,有狙擊手。不止他一個人。”
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你帶了人。”我說。

“當然。”吳昊承認,“做生意要有籌碼。你的籌碼是你小姨的安全,我的籌碼是你的命。很公平。”

“殺了我,你也走不了。”

“誰說要殺你?”他笑了,“死亡太簡單了。我要你活著,但活得生不如死。比如,讓你小姨出點‘意外’,讓你咖啡館被燒掉,讓你再次失去一切。然後你會發現,這次沒有人能幫你——張鋒會調走,沈曼會有新案子,媒體會去追新熱點。你會回到原點,甚至更糟。”

他的話像冰水澆下來。

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脅——不是終結,而是緩慢的腐蝕,是眼睜睜看著珍視的東西一點點破碎。

“或者,”吳昊的語氣緩和下來,“我們可以合作。你拿錢,閉嘴,帶著你小姨離開這個城市,去別處開咖啡館。我拿回我父親留下的東西,去別處開始新生活。我們兩清。”

“那些證據呢?隨身碟裡那些。”

“我會處理。”他說,“有些事,揭開了對誰都沒好處。你以為只有我父親一個人在玩這個遊戲?錯了,這個遊戲裡有很多玩家,只是有些人贏了,有些人輸了。我父親輸了,但不代表遊戲結束了。”

他拿起隨身碟,在手裡拋了拋:“選吧,林楓。是繼續當英雄,然後失去一切,還是當個聰明人,拿錢走人?”

廠房裡很安靜。遠處傳來風聲,穿過破碎的窗戶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
我想起咖啡館早晨的陽光,想起小姨烤麵包時的笑容,想起客人們說“今天咖啡真好喝”時的滿足。

我想起張鋒說“總有人要站在光裡”。

我想起陳雪說“有些事不能等”。

然後我想起那隻鴿子,血濺在玻璃門上,生命在雨中一點點流逝。

“我選第三條路。”我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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