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在哪裡見過(1 / 1)
那個以.onion結尾的網址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,在我的生活中盪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。
我沒有立刻開啟它。阿哲警告過,暗網不是普通人該去的地方,尤其是這種主動送上門來的連結——很可能帶有追蹤程式、病毒,或者更糟的東西。
“需要專門的瀏覽器,比如Tor,還需要配置匿名性。”阿哲在電話裡說,聲音透過電磁波傳來,有些失真,“更重要的是,你需要一個乾淨的環境。用咖啡館的Wi-Fi?等於直接告訴他們‘我在這裡’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我有個地方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不保證絕對安全。事實上,進入暗網這件事本身就沒有安全可言。”
我們約在週六下午見面。張鋒堅持要同行,這次我沒拒絕。我需要有人在物理世界照應,以防數字世界的危險蔓延出來。
阿哲說的地方在南都市的老科技園區,一棟九十年代建的寫字樓,外牆瓷磚脫落,空調外機鏽跡斑斑。電梯停在七樓,走廊的燈壞了一半,光線昏暗。
盡頭的一扇門虛掩著,門牌號模糊不清。推門進去,是一個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間,堆滿了電子裝置——至少五臺顯示器並排閃爍,主機箱發出低沉的嗡鳴,牆角的伺服器機櫃指示燈如呼吸般明滅。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灰塵混合的氣味。
阿哲坐在轉椅上,面對三塊螢幕,手指在鍵盤上飛舞。他沒有回頭:“關門。電磁遮蔽簾拉上。”
張鋒照做。厚重的銀色簾子遮住窗戶,房間陷入人工照明的冷白光線中。
“這裡是‘安全屋’。”阿哲終於轉過身,“至少相對安全。所有裝置都經過反追蹤處理,網路經過多層跳轉。但如果是國家級別的監控,這些都沒用。”
他指向房間角落的一臺膝上型電腦:“那臺是乾淨的,裝了虛擬機器和一次性系統。你用它訪問那個網址,結束後我會銷燬整個系統。”
我走過去,坐下。電腦已經啟動,黑色的螢幕上只有一個圖示——Tor瀏覽器。
“進入暗網前,有幾個規則。”阿哲站在我身後,聲音平靜,“第一,不要輸入任何個人資訊,哪怕是假的。第二,不要下載任何檔案。第三,如果網站要求安裝外掛或授權,立刻關閉。第四,不要停留超過十五分鐘。”
“為什麼是十五分鐘?”
“因為超過這個時間,被反向追蹤的風險指數級增加。”他看了看錶,“現在兩點十分。兩點二十五分,無論看到什麼,我都會強制斷網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點選瀏覽器圖示。
介面很簡潔,像二十年前的網頁設計。我在位址列輸入那個.onion網址,按下回車。
載入很慢。進度條一點一點向前爬,大約一分鐘後,頁面終於顯示出來。
純黑色的背景,中央是一個白色的圓環,圓環中央是數字“0”。下方有一行小字:
歡迎來到零點。資料不會說謊,但人會。在這裡,我們相信前者。
沒有選單,沒有連結,只有一個輸入框和一行提示:
輸入你的疑問。請用資料說話。
我猶豫了。輸入什麼?問誰在陷害我?問吳振國案還有什麼內幕?問“數字未來”公司的秘密?
阿哲俯身,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,調出一個命令列視窗。“我先做個基本掃描。”螢幕上滾過一行行程式碼,“網站架構很特殊,不是普通的暗網市場或論壇。更像一個……問答系統,但基於資料探勘。”
“它想要什麼?”
“資料。”阿哲說,“你看提示——‘請用資料說話’。我猜它要求你提供某種資料,作為交換,它會給出答案。”
時間流逝。兩點十五分。
我決定嘗試。在輸入框裡鍵入:“誰在利用林楓的銀行賬戶洗錢?”
按下回車。
頁面重新整理,出現新的內容:
查詢需要資料交換。請提供:1.林楓銀行賬戶近三個月完整流水(加密格式);2.涉及的可疑交易時間戳;3.‘智慧商戶’軟體後門分析報告。
或者,你可以回答一個問題:你為什麼追查真相?
兩個選項。資料,或者……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。
“它在試探你。”張鋒說,“第一個選項要你的具體資料,可能是為了驗證你的身份,或者收集更多資訊。第二個選項……”
“像心理測試。”我盯著螢幕,“我該怎麼選?”
阿哲沉思片刻:“如果你選擇提供資料,我可以偽造一部分。但風險是,如果對方有能力驗證資料的真實性,會發現你在說謊。而如果選擇回答問題……”
他看向我:“你怎麼回答?”
我沉默了。為什麼追查真相?最開始是為了父母,後來是為了小姨,再後來……是為了那些像阿哲姐姐一樣的人,那些被無聲摧毀的普通人。
“我選第二個。”我說。
在輸入框裡,我慢慢鍵入:“因為沉默的代價,比反抗更大。”
按下回車。
頁面再次重新整理。白色的圓環開始旋轉,像載入動畫,又像某種儀式。
然後,文字出現了:
“歡迎,林楓。你是第43個選擇‘為什麼’而非‘是什麼’的人。前42人中,31人已放棄,7人失蹤,4人仍在堅持。”
“你想知道的答案,需要你進入更深的層。但警告:每深入一層,退出的代價就更高。第一層的代價是:放棄咖啡館,離開南都,永不追究。”
“接受嗎?是/否”
倒計時出現:30秒。
張鋒按住我的肩膀:“別衝動。”
阿哲快速操作另一臺電腦:“這個網站在短時間內訪問了十七個不同的伺服器,分佈在全球。它在評估你,也在評估我們是否有追蹤它的能力。”
“如果我拒絕呢?”我問。
“可能再也進不來了。”阿哲說,“也可能……會有別的‘邀請’方式。”
倒計時:15秒。
我盯著螢幕上的“是/否”。放棄咖啡館,離開南都,永不追究。聽起來像一種保護,也像一種流放。
但我已經流亡太久了。從父母去世開始,從小姨失蹤開始,從我被追殺開始。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叫“家”的地方,有了早晨的陽光和咖啡香,有了小姨在廚房哼歌的聲音。
我不想再逃了。
倒計時:5秒。
我移動滑鼠,點選“否”。
頁面立刻變紅。巨大的警告符號佔滿螢幕:
“拒絕代價,意味著接受風險。你的選擇已被記錄。下一個信使將在72小時內聯絡你。”
“記住:資料是唯一的真相。也是唯一的武器。”
頁面自動關閉,瀏覽器退出。螢幕變黑。
阿哲立刻開始操作:“強制清除快取,銷燬虛擬機器。對方可能在最後一刻植入了什麼東西。”
主機的風扇高速旋轉,發出尖銳的噪音。幾分鐘後,他鬆了口氣:“清理完畢。但我不確定是否徹底。”
“信使是什麼意思?”張鋒問。
“字面意思吧。”我站起來,腿有些發麻,“有人會來找我,送新的‘訊息’。”
回到咖啡館時,天已經黑了。小姨在門口等我,手裡拿著掃帚,假裝在清掃臺階,但眼睛一直看著街角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鬆了口氣,“張警官剛才發訊息說你們沒事。”
“嗯,沒事。”
她沒有多問,只是接過我的外套:“晚飯做好了,紅燒排骨,你愛吃的。”
吃飯時,電視裡在播本地新聞。女主播用標準的普通話報道:“南都市‘智慧城市’建設專案取得新進展,市資訊辦今日與‘數字未來’科技公司簽署戰略合作協議,共同推進城市大資料平臺建設……”
畫面切到簽約儀式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簽約,胸前的名牌寫著“趙明遠”——“智慧商戶”的創始人,也是“數字未來”的CEO。
他微笑著和官員握手,閃光燈亮成一片。
“這個人……”小姨盯著螢幕,“我好像見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