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陌生的信(1 / 1)
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張鋒。他沉默了很久,說:“李銳的檔案我看過。二十六歲,金融碩士,沒有任何案底。李國華出事後,他主動從銀行辭職,說是要避嫌。現在看來,可能沒那麼簡單。”
“你覺得他在報復?”
“不一定是他本人。”張鋒說,“但李國華經營這麼多年,不可能只有吳振國一條線。金融系統裡,應該還有別的人。”
下午,那個叫阿哲的人又聯絡我了。他發來一份分析報告——我的銀行流水被標記為可疑的交易,主要集中在三個時間點:深夜的跨行轉賬、週末的POS機消費、還有幾筆來自海外的微額匯款。
“這些都是典型的洗錢測試交易。”阿哲在郵件裡解釋,“小額,分散,時間異常,目的是試探賬戶是否被監控,同時為後續的大額交易做鋪墊。你的賬戶被利用了,但你不是操作者——操作者應該是透過某種方式獲取了你的賬戶許可權。”
“怎麼獲取的?”
“可能是你用的收銀軟體有後門,可能是你連線了不安全的Wi-Fi,也可能是更直接的方式——銀行內部有人配合。”
我想起李銳。銀行風險控制部,正好能接觸到這些資訊。
“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。”我回復。
“那就需要進入更深的地方。”阿哲說,“給我你的授權,我可以嘗試追蹤資金的最終去向。但有風險——如果對方技術足夠好,可能會發現被追蹤。”
我猶豫了。授權一個陌生人調查我的賬戶,本身就有風險。但現狀是,我的賬戶已經被凍結,咖啡館岌岌可危。
“你需要什麼授權?”
“銀行賬戶的查詢密碼,還有——如果你有的話——當初安裝收銀軟體時籤的服務協議。”
我把資訊發給了他。然後等待。
等待的時間裡,咖啡館的生意肉眼可見地變差。熟客還在,但新客人少了。附近的商戶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微妙——稅務上門調查的事,在小商業圈裡傳得很快。
小姨更加沉默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哼著歌烤麵包,而是經常站在窗前發呆。有次我半夜醒來,看見她坐在客廳裡,看著父母的照片。
“我夢到姐姐了。”她說,“她問我過得好不好,我說很好。但她在夢裡哭了,說我在說謊。”
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。
第三天,阿哲發來了初步結果。
“資金最終流向開曼群島的一個離岸賬戶,戶名是‘晨星資本’。這家公司註冊於兩年前,名義上的業務是投資諮詢,但實際上是個空殼。有趣的是,這家公司的註冊代理人,和吳振國曾經用過的是同一家律師事務所。”
“另外,我逆向分析了‘智慧商戶’的軟體程式碼,發現了一個隱藏模組。這個模組會記錄所有交易資料,並加密上傳到一個境外伺服器。伺服器地址在荷蘭,但實際控制方不明。”
“你的賬戶資訊,就是透過這個模組洩露的。不只是你,所有使用這款軟體的小商戶,資料都可能被竊取。”
我把報告列印出來,帶給沈曼和張鋒。沈曼看完,臉色凝重。
“如果是真的,這就不是針對你個人的報復,而是有組織的金融犯罪。”她說,“竊取小商戶資料,偽造交易記錄,利用他們的賬戶洗錢。就算被發現,也是這些小商戶背鍋。”
“能抓人嗎?”我問。
“需要證據鏈。軟體後門,資料流向,資金去向,還有——是誰在操作。”沈曼想了想,“阿哲這個人,可信嗎?”
“不知道。但目前為止,他給的資訊都經得起推敲。”
“那就繼續合作。”張鋒說,“但你要小心。對方能用技術手段竊取資料,也可能監控你的通訊。”
那天晚上,阿哲主動提出見面。
“有些東西線上說不清楚。明天下午兩點,南都圖書館三樓,哲學區。我穿灰色連帽衫,面前會放一本《存在與時間》。”
我把見面的事告訴了張鋒。他堅持要跟我一起去,但保持距離。
“如果是陷阱,至少有人知道你在哪。”
第二天,南都圖書館。這座上世紀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建築,有著高高的穹頂和斑駁的大理石地面。三樓哲學區人很少,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我找到哲學區,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年輕人。他低著頭,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書,封面上是德文書名。
我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他抬起頭。大約二十五六歲,臉色蒼白,黑眼圈很重,眼鏡後面的眼睛卻異常明亮。他合上書,動作很輕。
“林楓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我是阿哲。”
“謝謝你的幫助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他推了推眼鏡,“我幫你,也是在幫自己。”
他從揹包裡拿出一臺輕薄膝上型電腦,開啟,螢幕對著我。上面是複雜的程式碼和流程圖。
“這是我追蹤到的完整鏈條。”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,“資料從‘智慧商戶’的軟體流出,經過三個跳板伺服器,最終到達荷蘭。資金從被控制的賬戶分散轉出,經過香港、新加坡,最後彙集到開曼群島。”
“操作者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哲坦白,“對方很謹慎,用了多層代理和加密。但有一點很奇怪——這個系統的架構,和我三年前見過的一個專案很像。”
“什麼專案?”
“南都市‘智慧城市’金融模組的初期設計。”阿哲看著我,“當時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實習,參與過部分程式碼編寫。那個專案後來因為資金問題擱淺了,但核心架構留了下來。現在這個竊取資料的系統,有80%的相似度。”
“誰負責那個專案?”
“南都市政府資訊辦牽頭,技術外包給幾家公司。其中一家,叫‘數字未來’。”
我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“你為什麼對這個感興趣?”我問,“不只是因為技術好奇吧?”
阿哲沉默了一會兒,摘下眼鏡,揉了揉眼睛。
“我姐姐開了一家花店,去年倒閉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倒閉前,她的賬戶被凍結,說是涉及詐騙。她申訴了半年,沒結果。花店沒了,她還背了債,抑鬱症復發,現在還在醫院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鏡:“我查了很久,發現她的花店用的也是‘智慧商戶’。資料洩露,賬戶被利用,然後被拋棄。像她這樣的,有很多。”
“所以你找到了我。”
“你是目前唯一一個願意追查到底的。”阿哲說,“其他人都認栽了,關店,打工還債。但你不應該認,你的咖啡館剛開起來,你還有家人要保護。”
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表情很認真,甚至有些執拗。
“我需要你幫我進入‘數字未來’的內部系統。”阿哲說,“不是非法侵入,是合法訪問——如果他們真的有問題,系統裡一定會有痕跡。”
“我怎麼幫你?”
“你是吳振國案的證人,有正當理由關注案件的後續影響。”阿哲說,“你可以向紀委或公安申請,調查‘數字未來’是否與案件有關聯。只要有正式調查函,我就能以技術顧問的身份參與。”
我看著他年輕而堅定的臉,突然明白了紅姐那句話。
遊戲才剛開始,但玩家不止我們幾個。還有像阿哲這樣的人,被拖進黑暗,卻選擇點燃自己,照亮前路。
“我試試。”我說。
離開圖書館時,張鋒在門口等我。他坐在長椅上,假裝看報紙。
“怎麼樣?”
“有眉目了。”我說,“可能需要沈曼幫忙。”
我們並肩走向停車場。冬日的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,發出嗚咽般的聲音。
“林楓。”張鋒突然說,“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我們失敗了,會怎樣?”
“想過。”我說,“咖啡館關門,小姨再次失去安全感,我可能還要背上官司。”
“那為什麼還要繼續?”
我想了想:“因為如果連我們都不繼續,阿哲的姐姐那樣的人就永遠沒有公道。因為如果連我們都不敢反抗,那些人就真的可以為所欲為。”
張鋒笑了:“你說話越來越像我了。”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他搖搖頭,望向遠處:“不,是你自己學會的。這條路,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走法。”
手機響了,是小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