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風起蒼嵐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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錄音筆裡陳建軍含混卻刻骨的恨意,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。白先生接過它時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指尖在冰涼的金屬外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微微頷首,示意我和阿彪可以離開了。

那之後的兩天,表面風平浪靜。孫瘸子仍在ICU,情況時好時壞,醫生嘴嚴,但偶爾洩露的隻言片語拼湊出的圖景並不樂觀。老金、蠍子、白先生三人似乎達成了某種暫時的、脆弱的平衡,各自約束著手下,沒有大的衝突,但暗地裡的串聯和較勁從未停止。

我依然被困在咖啡館,阿彪是明面上的看守,也是我和外面世界唯一可控的通道。小姨被沈曼安排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,這讓我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一些,但分離的焦灼感並未減少。

打破平靜的,是一則突如其來的小道訊息。

訊息先是在一些運輸司機、碼頭力工的飯桌上流傳,然後迅速蔓延到更雜亂的街面。說的是二十多年前老碼頭一樁舊案,當年風光一時、義字當頭的“建軍搬運社”老大陳建軍,不是倒在公平的碼頭爭搶中,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結拜兄弟,聯合當時港務局的某位大人物,設計陷害,差點命喪黃泉。而那個背叛兄弟、吃裡扒外的人,如今搖身一變,成了南都市裡有頭有臉、滿口高科技和大資料的“趙先生”。

故事講得有鼻子有眼,時間、地點、人物關係,甚至一些當年碼頭特有的黑話切口都出來了。最關鍵的是,故事裡提到了陳建軍如今的慘狀——癱瘓在床,貧病交加,苟延殘喘。強烈的對比,讓這個充滿背叛與血淚的江湖舊聞,極具衝擊力和傳播力。

沒有指名道姓,但“趙先生”、“高科技”、“大資料”這幾個標籤,在南都當下這個節骨眼,指向性太明顯了。

訊息自然傳到了阿彪耳朵裡。他聽到時,正在幫我把一批新到的咖啡豆搬進倉庫。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沉默地搬完。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,滴在粗糙的麻袋上。

“白先生動手了。”他把最後一袋豆子碼好,直起身,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,聲音低沉,“比我想的快,也……更狠。”

“他這是要徹底搞臭趙明遠在道上的名聲。”我說。江湖混混或許不懂什麼金融系統、資料犯罪,但他們認“義氣”,信“規矩”。出賣兄弟,尤其是用陰謀詭計害死(在他們聽來,陳建軍那樣子和死了沒區別)結拜兄弟,這是最下作、最令人不齒的行為,足以讓一個人在整個地下世界裡徹底失去信譽和立足之地。趙明遠苦心經營的那個看似光鮮、高階的“系統”,其根基裡最陰暗的一環被暴露在充滿草莽氣的陽光下,開始散發出腐爛的味道。

“不止。”阿彪走到倉庫門口,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,“他這是敲山震虎。告訴所有人,包括老金和蠍子,也包括趙明遠手下那些可能心裡還有點‘老規矩’的人——趙明遠是個什麼貨色。跟著這樣的人,今天他能出賣陳建軍,明天就能出賣任何人。”

“趙明遠會怎麼應對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彪搖頭,“但以他的性格,絕不會坐以待斃。這訊息傷的是他的‘根’,比燒他一個倉庫,動他一條財路更致命。他要麼用更猛烈的手段報復,要麼……就得想辦法‘消毒’。”

趙明遠的報復,來得迅捷且刁鑽。

他避開了孫瘸子手下那些明面上的產業和打手,目標直指白先生。白先生表面上只是個“師爺”,沒有直接經營任何見光的買賣,但他私下裡透過親屬和代理人,控制著幾家小型貿易公司和一家典當行,這是他為自己留的體面退路和私人金庫。

就在碼頭舊聞流傳開的第二天,那幾家貿易公司接連被稅務、工商、消防聯合稽查,理由充分,程式合法,但時機巧得讓人無法不聯想。典當行則被舉報涉嫌收贓,警察上門帶走了幾件“存疑”的古董和兩名經理協助調查。雖然最終未必能定罪,但生意肯定黃了,名聲也臭了。

同時,道上開始流傳另一個版本的故事:說孫瘸子手下有位“白紙扇”,表面清高,實則心黑,為了奪權,不惜利用一個神志不清的癱瘓老人,編造故事,抹黑對手,其心可誅。甚至暗示,孫瘸子遇刺,說不定也和內部爭權有關。

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,同樣陰毒。白先生的“穩健”形象開始出現裂痕。

壓力立刻傳導過來。老金和蠍子幾乎同時找上了白先生,地點就在咖啡館二樓。我被要求在場,阿彪守在門外。

老金盤著核桃,臉色不善:“白先生,碼頭那故事,是你放出去的吧?效果好哇,現在全城都在罵趙明遠。可咱們呢?你的鋪子被查了,我的兩個賭場昨晚也被突擊檢查,損失這個數!”他比劃了一個手勢,“趙明遠這是瘋狗亂咬人!你說穩住,就是這麼穩的?”

蠍子更直接,一拍桌子:“要打就打,要談就談!放些陳年爛賬的風,有個鳥用!現在好了,趙明遠盯上我們了,老闆還躺著,這仗怎麼打?白紙扇,你今天得給個準話!”

白先生坐在主位,依舊平靜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兩人,最後落在我身上。“訊息是我讓人放的。效果,兩位也看到了。趙明遠急了,說明我們打到了他的痛處。他查鋪子,查賭場,用的是官面上的力量,這恰恰說明,他在‘道上’已經失了先手,只能用這些手段施壓。”

他頓了頓:“至於損失,做生意,哪有一直順風順水的?孫老闆在的時候,這類檢查也不少,不都應付過去了?關鍵是要拿到我們想要的。”

“想要什麼?”蠍子瞪眼。

“想要趙明遠低頭,想要他讓出北邊新區物流和砂石的一部分份額,想要他承諾不再對我們剩下的生意伸手。”白先生緩緩道,“碼頭舊事,只是第一把火。接下來,我們該動一動那個‘康力建材’倉庫了。”

老金和蠍子的眼神立刻變了。倉庫的情報他們也知道,那是一塊看得見的肥肉。

“怎麼動?”老金問。

“不是硬搶。”白先生擺擺手,“那樣正中趙明遠下懷,他可以名正言順動用所有力量反擊。我們要‘借力’。”

“借誰的力?”

白先生看向我,微微一笑:“林老闆,你那位警察朋友沈曼,對‘康力建材’倉庫的興趣,應該不小吧?尤其是如果裡面真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。”

我心中一凜。白先生果然打了這個主意,想借警方的手,去捅趙明遠的要害,自己則躲在後面,伺機撈取實際利益,或者至少讓趙明遠焦頭爛額,無暇他顧。

“白先生,警方辦案有警方的程式和節奏。”我謹慎地回答,“不是我們能左右的。”

“不需要左右,只需要……提供一個準確的、無法拒絕的線索。”白先生身體前傾,“比如,一份關於‘康力建材’倉庫近期頻繁接收不明貨物、且有武裝人員看守的詳細舉報材料,附上清晰的車輛照片和進出記錄。舉報人可以匿名,但材料要足夠硬。警方接到這種舉報,尤其涉及可能的重罪,不可能不查。只要他們一動,趙明遠就必須應對,他的注意力就會被牽制,甚至可能暴露更多東西。而我們,”他看向老金和蠍子,“就可以趁這個機會,去談,或者去做些別的事情。”

老金和蠍子對視一眼,都有些心動。這確實比蠻幹聰明,風險也更分散。

“林老闆,”白先生目光轉回我身上,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,“這件事,恐怕還得麻煩你,和你那位懂技術的朋友。材料要快,要準。這是為了大局,也是為了你自身的安全。畢竟,我們現在是在一條船上。”

我知道,這是命令,也是最後通牒。白先生已經把棋盤擺好,我這個棋子,必須落在指定的位置。

會議結束,老金和蠍子帶著各自的心思離開。白先生臨走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,低聲說:“抓緊時間。趙明遠不會給我們太多喘息的機會。另外,提醒你那位警察朋友,動作可以快一點,但最好‘低調’點。”

房間裡只剩下我。阿彪走進來,關上門。

“你都聽到了?”我問。

阿彪點頭,臉色凝重:“他在利用你,也在利用警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街面匆匆的行人,“但我們有選擇嗎?蠍子已經不耐煩了,老金只認利益。白先生這個方案,是目前看起來最能控制局面、也最有可能逼趙明遠妥協的辦法。雖然,風險全都轉嫁給了我和沈曼。”

阿彪沉默半晌:“那個倉庫……裡面可能真有要命的東西。趙明遠如果被逼到牆角,反應可能會很激烈。沈警官那邊,你確定要牽扯進來?”

“沈曼一直在查,沒有這條線索,她也會查下去。”我說,“白先生只是想把水攪得更渾,把警方這把刀,用得更加‘及時’而已。我會把情況如實告訴沈曼,怎麼決定,是她的事。”

我拿出手機,開始編輯給沈曼的資訊。窗外,烏雲聚集得更厚了,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。
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白先生點起的火,趙明遠掀起的浪,還有即將被引入戰局的警方力量,即將在這座城市的暗面,碰撞出難以預料的火花。

而我和阿彪,站在漩渦的邊緣,必須在這風雨飄搖中,找到那一線或許並不存在的生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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