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火中取栗(1 / 1)
給沈曼的訊息發出去後,像石沉大海,沒有任何迴音。
這種沉默讓人心焦。我知道沈曼一定收到了,也一定在評估、部署。白先生要的“快”和“準”,在警方的行動節奏裡,可能需要更多的權衡和準備。但時間,恰恰是我們最缺的東西。
孫瘸子在ICU裡又熬過了一次感染危機,但依然昏迷,靠機器維持。醫生私下的說法越來越悲觀。這訊息像一層不斷增厚的陰雲,壓在每個人心頭,也催化著底下的暗流。
老金開始頻繁接聽一些神秘的電話,語氣時而恭敬,時而焦躁。蠍子手下的人則明顯活躍起來,在幾個砂場和夜場附近聚集,眼神裡透著躍躍欲試的兇光。白先生依舊不動聲色,但派來“協助”阿彪看守我的人,從一個變成了三個,監視的意味更濃了。
阿彪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。他私下告訴我,白先生似乎在透過某些渠道,試圖直接接觸趙明遠那邊的人,內容不明。“他在準備後路,或者……想同時下注。”阿彪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失望。
我能理解他的感受。白先生的一切行動,核心都是“利益”和“自保”,孫瘸子的恩情、手下的忠誠,在現實的危機面前,似乎都成了可以權衡的籌碼。
打破僵局的,是深夜驟然響起的刺耳警笛聲。
不是一輛兩輛,而是由遠及近,連成一片,劃破了城南夜空的寂靜。聲音傳來的方向,正是“康力建材”倉庫所在的城北區域!
我和阿彪幾乎同時衝到窗邊。遠處夜空被閃爍的紅藍警燈隱隱映亮,雖然看不清具體位置,但那聲勢絕非普通的巡邏或小規模出警。
“開始了。”阿彪低聲說,拳頭無意識地握緊。
幾乎是警笛響起的同一時間,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,只有三個字:“貨已查。”
是沈曼。她行動了,而且成功了——至少成功突襲了倉庫。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,是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等待中度過的。阿彪不斷接到手下馬仔從各處打探來的零星訊息,拼湊起來,畫面漸漸清晰:
警方出動了大批人手,封鎖了“康力建材”倉庫及周邊區域。從裡面搬出了不少用防水布和木箱封裝的東西,具體是什麼,外圍的人看不清,但看搬運的謹慎程度和隨後趕到的、帶有特殊標誌的車輛,肯定不是普通建材。有眼尖的說,看到被便衣警察帶出來的人裡,有威遠保安公司的一個副經理,還有“康力建材”那個幾乎從不露面的實際管理者。
行動乾脆利落,顯然是準備充分,目標明確。
後半夜,更詳細的訊息透過某些特殊渠道流了出來:倉庫裡查獲了大量未經報關的進口電子產品配件、一批涉嫌走私的名牌菸酒,以及……一小部分包裝特殊、疑似違禁藥物的粉末狀物質。雖然數量不大,但性質完全不同了。
趙明遠這個用來中轉和洗錢的隱蔽節點,被警方連根拔起,還牽扯出了毒品這種最敏感的紅線。
這個訊息像一顆炸彈,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池子裡轟然引爆。
首先做出反應的,是威遠保安公司。天還沒亮,他們就發表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宣告,稱那名副經理是個人行為,與公司無關,公司毫不知情,並將全力配合警方調查云云。典型的棄車保帥,但誰都看得出其中的倉皇。
緊接著,當天上午,幾個原本與趙明遠系統有若即若離合作關係的中小老闆,開始透過各種渠道打探訊息,言辭間充滿了不安和撇清關係的意圖。趙明遠那個看似嚴密、利益捆綁的系統,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鬆動跡象。
白先生終於主動找我了。還是在咖啡館二樓,他這次沒帶其他人,隻身前來,臉色比平時紅潤一些,眼神裡有種壓抑的興奮。
“林老闆,幹得漂亮。”他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,“警方這次行動,效率很高,成果也很‘豐富’。趙明遠現在應該很頭疼。”
“這是警方依法辦案的結果。”我糾正道。
“當然,當然。”白先生不以為意地擺擺手,“但無疑,我們提供的‘線索’非常關鍵。現在,主動權在我們手裡了。”
“白先生打算怎麼用這個主動權?”
“談判的籌碼更足了。”白先生眼中精光閃爍,“趙明遠現在有把柄落在警方手裡,雖然未必能直接釘死他,但足夠讓他難受,讓他分心。這時候,如果我們提出一些‘合理’的要求,比如北區新碼頭的部分裝卸業務,或者東郊那幾個新樓盤的砂石供應……他拒絕的底氣就沒那麼足了。”
他還是想著利益交換,想著趁火打劫。
“另外,”白先生話鋒一轉,“倉庫被查,毒品現形,道上的人現在看趙明遠,眼神可就不一樣了。玩白麵(毒品),在很多老派人眼裡,是壞規矩、斷子絕孫的勾當,比打架爭地盤下作多了。他那套‘高階’形象,算是徹底沾了腥。老金和蠍子那邊,我也更好說話了。”
正說著,樓下傳來一陣喧譁和汽車急剎的聲音。阿彪快步上樓,臉色難看:“白先生,金哥和蠍子帶人來了,車直接堵了門口,看樣子來者不善。”
白先生眉頭一皺,站起身:“請他們上來。”
很快,老金和蠍子帶著幾個親信,氣勢洶洶地湧了上來。老金臉上沒了往常的圓滑,蠍子更是滿眼血絲,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。
“白紙扇!”蠍子一腳踢開一張椅子,“倉庫被抄了!是不是你搞的鬼?你他媽把警察引來了?!”
白先生鎮定自若:“蠍子,話要說清楚。倉庫是趙明遠的,警方查它是天經地義。怎麼成了我搞鬼?”
“少裝蒜!”老金陰沉著臉,“警察早不查晚不查,偏偏這個時候查?還查得這麼準?沒內線舉報可能嗎?白先生,你想借刀殺人,拿警察當槍使,這沒問題。但你別忘了,警察這把刀,是不長眼的!今天能查趙明遠的倉庫,明天就能查我的賭場,查蠍子的砂場!你這是在玩火!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!”
“沒錯!”蠍子吼道,“現在道上都在傳,是咱們內部有人壞了規矩,勾結條子!你讓兄弟們以後怎麼混?臉往哪擱?”
他們的憤怒我理解。江湖有江湖的禁忌,藉助官方力量打擊對手,是最受鄙夷的行為之一,會被認為是“壞了道上的規矩”,失去立足的根基。白先生這一手,雖然打擊了趙明遠,但也動了孫瘸子勢力本身的“道義”基礎,讓老金和蠍子這樣靠“兇狠”和“義氣”籠絡手下的人,感到了強烈的危機和憤怒。
白先生面對指責,依然平靜:“兩位,稍安勿躁。警方辦案,自有他們的理由和證據,豈是我們能左右的?至於道上的風聲,清者自清。我們當下最重要的,是利用趙明遠受挫的機會,鞏固我們的地盤,爭取實際的利益,而不是在這裡內訌。”
“利益?”蠍子呸了一口,“老子現在要的是說法!是給手下兄弟一個交代!白紙扇,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,別怪我不講情面!”
氣氛陡然緊張,蠍子帶來的幾個人手按向了腰間。阿彪立刻上前一步,擋在我和白先生側前方,肌肉緊繃。
眼看就要衝突,樓下忽然傳來阿飛驚慌的喊聲:“彪哥!彪哥!不好了!”
阿彪衝到窗邊往下看,我也跟了過去。只見街對面,不知何時停下了兩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。車門拉開,下來七八個穿著統一黑色運動服、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人,手裡赫然提著明晃晃的開山刀和鋼管,一言不發,徑直朝咖啡館衝來!
不是警察,也不是孫瘸子手下任何一派的人馬!那股子沉默而專業的狠戾氣息,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!
“是趙明遠的人!”阿彪瞬間判斷出來,“來報復的!快!守住樓梯!”
樓下傳來打砸聲和玻璃破碎的巨響,夾雜著阿飛、大康的怒吼和慘叫。對方動作極快,下手極狠,顯然是有備而來,目標明確——就是這座咖啡館,或者說,咖啡館裡的人!
“從後門走!”阿彪一把拉住我,對白先生喊道,“白先生,快!”
老金和蠍子也變了臉色,顧不上再爭吵,在手下的簇擁下倉皇往樓下後門方向退去。
我們剛衝到二樓後門的樓梯口,下面就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和怒罵——後門也被堵了!對方兵分兩路,前後夾擊!
“上三樓!天台!”阿彪當機立斷,踹開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隔間,裡面有一個通向維修天台的垂直鐵梯。
我們手腳並用爬上天台。寒風凜冽,下面是混亂的街道和隱約的警笛聲(可能是遠處其他警情)。通往相鄰樓棟的天橋在五米開外,下面是三層樓的高度。
追兵的腳步聲已經衝到了樓梯間。
“跳過去!”阿彪指著天橋對我吼道,然後轉身,抽出了隨身攜帶的短刀,面向樓梯口,像一座即將迎接暴風雨的礁石。“白先生,你們先走!”
白先生臉色慘白,看了一眼天橋,又看了看凶神惡煞追上來的人,一咬牙,在手下的攙扶下,顫巍巍地試圖攀爬連線天橋的矮牆。
我看了一眼阿彪寬闊卻傷痕累累的後背,又看了看那看似不遠卻令人眩暈的天橋間隙。樓下,小姨用心經營的咖啡館正在被砸毀;眼前,這個看似粗莽的漢子,準備用身體為我們爭取時間。
不能把他一個人留下。
我彎腰,從旁邊撿起一根廢棄的、鏽跡斑斑的鐵管,站到了阿彪身邊。
阿彪側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閃過一絲愕然,隨即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他沒說話,只是握緊了刀。
樓梯口,第一個黑帽歹徒冒出了頭。阿彪怒吼一聲,如猛虎出閘,撲了上去。
天台上,寒風呼嘯,金屬碰撞聲、怒吼聲、慘叫聲驟然響起,混雜著遠處都市模糊的喧囂。
火,已經燒到了眼前。取慄之人,終須直面烈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