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按時交鋒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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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彪的“想想”,想了一整夜。

我在隔壁的觀察室,透過單向玻璃看著他。他大部分時間都望著天花板,偶爾會艱難地用右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,喝一口,然後繼續望著虛空。有兩次,他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,輕輕觸碰左臂的石膏,動作很輕,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,又像在確認某個殘酷的現實。

天亮前,他似乎終於耗盡了所有掙扎的力氣,閉上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睡著了。但我知道,他醒著,只是在做一個無人能替代的決定。

早上七點,沈曼準時出現,帶著兩份簡單的早餐。她沒急著問,只是把一份早餐遞給我,自己拿著另一份,推開了阿彪病房的門。

我跟著進去。阿彪已經睜開了眼睛,眼神平靜得有些嚇人,那是所有情緒被榨乾後的空洞,也是孤注一擲前的死寂。

“想好了?”沈曼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,語氣平淡。

阿彪沒看早餐,目光直接迎上沈曼:“我能得到什麼保證?對我妹妹的,對我自己的。”

沈曼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,不是正式協議,而是一份由省公安廳某專項工作組出具的、帶有編號和負責人簽字的《證人保護及立功情節認定初步意向說明》。

“這不是最終的法律檔案,但代表了官方態度。”沈曼指著關鍵條款,“你妹妹的治療和後續生活,會由專項基金負責,直到她完全康復並獨立生活。你會被列為本案關鍵證人,你所提供的線索如果經查證屬實並起到重要作用,檢察機關會在公訴時出具明確的《立功表現建議書》,法庭必須予以充分考慮。案件結束後,我們會為你和你妹妹安排新的身份和居住地,提供必要的職業技能培訓和生活啟動資金。”

條款清晰,但都是“如果”、“經查證”、“充分考慮”這類字眼。法律程式嚴謹,不可能給出百分之百的承諾。

阿彪盯著那份檔案,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:“我需要見一個人。”

“誰?”

“黑皮的老婆。”阿彪聲音乾澀,“在我交代之前,我想……親口跟她說聲對不起。錢……老闆給的那些,不夠。”

沈曼沉吟了一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阿彪眼中那份執拗的懇求,最終點了點頭:“可以安排,但必須在我們的人全程監控下,時間不能長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會見安排在當天下午,就在醫院一間空閒的會議室。黑皮老婆被女警陪著進來時,臉上還帶著驚惶和警惕。她懷裡抱著小的,手裡牽著大的,看到阿彪,眼神裡立刻湧出恐懼和恨意。

阿彪掙扎著想坐直些,牽動了傷口,疼得額頭冒汗。他看著女人和孩子,嘴唇哆嗦了幾下,那個在刀口上舔血都不皺眉的漢子,此刻竟然有些語無倫次。

“嫂……嫂子……對不住……真的……對不住……”他反覆說著這幾個字,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聽不見。他想用右手去掏口袋,動作笨拙,掏出一個厚厚的、用報紙包著的信封——那似乎是沈曼提前給他準備的一點補償金。

女人看著那信封,又看看阿彪打著石膏、纏滿繃帶的狼狽樣子,眼裡的恨意慢慢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——悲哀,茫然,或許還有一絲同病相憐。她沒有接信封,只是抱緊了懷裡的孩子,聲音哽咽:“現在說這些……還有什麼用……我男人……再也站不起來了……”

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阿彪,突然小聲問媽媽:“媽媽,這個叔叔……也是壞人嗎?”

童言無忌,卻像一把錐子,扎進在場每個人心裡。

阿彪的身體晃了一下,臉色慘白如紙。他低下頭,不敢再看那孩子清澈的眼睛。

會見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。女人最終沒有拿那個信封,在女警的陪同下離開了。會議室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,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。

阿彪保持著低頭的姿勢,良久,才用右手抹了一把臉,抬起頭時,眼眶通紅,但眼神裡那種空洞的死寂,被一種燃燒的決絕取代了。

“我說。”他聲音沙啞,卻異常清晰,“沈警官,你問吧。我知道的,都告訴你。”
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,是風暴前的寂靜醞釀。

沈曼沒有帶錄音錄影裝置,只是用紙筆快速記錄。阿彪的供述,從一個碼頭搬運工的視角,拼湊出孫瘸子王國二十年的興衰脈絡。從早期的暴力壟斷砂石土方,到中期的開設賭場、放高利貸、強迫交易,再到後期試圖“轉型”、與趙明遠系統既勾結又爭鬥的種種細節。他記得每一次重要的“行動”,記得大部分核心成員的外號和真實姓名,記得幾個隱蔽的賬本存放點和資金流轉的粗略渠道。

他特別詳細描述了孫瘸子遇刺前那段時間,手下幾個頭目的異常表現:老金頻繁接觸一些陌生的“投資人”;蠍子手下多了幾個來歷不明、身手很好的生面孔;白先生則似乎總是在接聽一些避開所有人的電話,有一次阿彪無意中聽到他低聲說什麼“碼頭舊賬……該清算了……”

關於趙明遠,阿彪知道的更多是“線下”部分:威遠保安如何協助趙明遠處理一些“不聽話”的合作伙伴或追債;趙明遠系統裡的一些“業務員”如何與孫瘸子手下的娛樂場所對接,進行非法資金結算;以及,趙明遠似乎一直對“北邊新區”的物流和土方生意虎視眈眈,曾多次透過中間人向孫瘸子提出“合作”或“收購”意向,都被孫瘸子以各種方式擋了回去。

“老闆說過,趙明遠是條毒蛇,吃人不吐骨頭,跟他合作,最後連皮帶肉都會被吞掉。”阿彪回憶道,“但老闆也忌憚他,尤其是他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‘系統’,還有他跟上面一些人的關係。所以一直是防著,又不敢徹底撕破臉。”

阿彪的證言,像一塊塊堅硬的基石,開始構建起針對這兩個盤踞南都的犯罪團伙的完整證據鏈。更重要的是,他提供了一個關鍵方向——孫瘸子死後,其團伙內部分裂火併、以及與趙明遠勢力可能爆發的全面衝突,將是警方介入並徹底收網的絕佳時機。

沈曼記錄的手一直沒有停,眼神越來越亮。她知道,阿彪的倒戈,價值難以估量。

問詢告一段落時,已是傍晚。沈曼合上筆記本,鄭重地對阿彪說:“你的選擇,救了你妹妹,也可能救了很多人。接下來的行動,你需要繼續配合,可能會有危險,但你和你妹妹的安全,我們會放在第一位。”

阿彪點點頭,臉上是疲憊後的平靜:“需要我做什麼?”

“暫時留在這裡‘養傷’。”沈曼說,“外面的人,無論是蠍子、老金,還是趙明遠,現在最想知道的,就是你的態度和下落。你在這裡,就是一個誘餌,也是一個風向標。我們會放出一些真假難辨的訊息,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。”

她轉向我:“林楓,你也需要暫時留在這裡。咖啡館那邊,我們的人會以‘現場勘查’為由封鎖,小姨那邊絕對安全。阿彪的身份轉變需要高度保密,你是目前最適合待在他身邊的人,也能幫忙觀察他的狀態。”

我明白,我和阿彪一樣,成了棋局上的一顆棋子,但這顆棋子,第一次有了相對清晰的落點和目標。

沈曼離開後,病房裡又只剩下我們兩個。阿彪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,忽然說:“我以前覺得,當叛徒,是最可恥的事。比被人砍死還丟人。”

“現在呢?”

“現在覺得,有些路,走錯了,回頭比一直錯下去,更需要膽子。”他轉過頭看我,“林楓,你說,我這樣的人,以後真的能……像個人一樣活著嗎?”

“只要你想,就能。”我堅定地說,“黑皮的老婆孩子,你妹妹,還有那些因為你而改變命運的人……你的‘以後’,不光是為你自己活。”

阿彪若有所思,沒有再說話。

深夜,醫院走廊安靜下來。但我能感覺到,這平靜之下,有一股巨大的暗流在湧動。沈曼那邊一定在緊鑼密鼓地部署,老金、蠍子、趙明遠,也一定在各自的巢穴裡,算計著、猜疑著、準備著。

果然,後半夜,阿彪的手機(已被警方監控)震動起來,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。阿彪看了我一眼,在沈曼遠端授意下,接了起來,按下擴音。

是蠍子嘶啞的聲音,背景嘈雜,似乎在一個吵鬧的場所。

“彪子!你他媽到底在哪?玩失蹤?”蠍子開門見山,語氣焦躁。

“養傷。”阿彪聲音平淡。

“養個屁傷!老金那王八蛋,已經私下跟趙明遠的人接觸了!想把咱們都賣了,換他自己上岸!”蠍子壓低聲音,卻壓不住那股怒火,“白紙扇那條老狗,估計在局子裡也沒少吐!彪子,現在能信的,只有咱們這些老兄弟了!你手裡到底有沒有老闆留下的‘硬貨’?有就拿出來,咱們跟趙明遠拼了!就算死,也得咬下他一塊肉!不然等他們聯手把咱們吃幹抹淨,就什麼都晚了!”

蠍子的訊息很靈通,也印證了阿彪之前的判斷。他試圖拉攏阿彪,做最後一搏。

阿彪沉默了幾秒,才慢慢說:“蠍子,老闆沒了,人心散了。拼,拿什麼拼?老金想賣,你攔得住?趙明遠的底,你摸得清?”

“那你什麼意思?等死?”蠍子急了。

“我這條胳膊廢了,打不動了。”阿彪語氣帶著頹然,“你們的事,我不想摻和了。老闆給我的安家費,夠我下半輩子躲起來過日子了。蠍子,你也……給自己留條後路吧。”

這番話半真半假,既表明了“退出”的態度,又暗示自己拿到了足夠“安家”的錢財,符合一個心灰意冷、只想自保的傷殘頭目的心態。

電話那頭,蠍子沉默了,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。良久,他才惡狠狠地罵了一句:“操!沒卵子的慫貨!你最好躲得遠遠的,別讓我找到你!”

電話結束通話。

阿彪放下手機,看向我,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:“聽到了?他們已經等不及要互相撕咬了。”

誘餌已經丟擲,風暴正在匯聚。

而我和阿彪,身處這間被嚴密保護的病房,如同風暴眼中短暫平靜的核心,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、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總爆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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