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證人(1 / 1)
孫瘸子的死訊,像一塊燒紅的鐵,烙進了凝滯的空氣裡。
醫院方面對外統一口徑是“病情突然惡化,搶救無效”,但道上的人都有自己獲取訊息的渠道。當天中午之前,城南各個賭檔、砂場、夜總會里,該知道的人,都已經知道了。
樹倒猢猻散,但散之前,往往伴隨著最激烈的撕咬。
阿彪的手術很成功,但左臂神經和肌腱的損傷是不可逆的。醫生含蓄地表示,以後提重物、精細動作都會受影響,更別提像以前那樣揮刀砍人了。這個判決,對阿彪來說,比孫瘸子的死訊更沉重。
他醒過來的那個下午,陽光透過病房窗戶,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。他先動了動右手,然後,目光緩緩移向被繃帶和支架固定得嚴嚴實實的左臂。他盯著看了很久,眼神從茫然,到確認,再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。沒有憤怒,沒有嘶吼,只有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空洞。
我坐在床邊,把保溫桶裡的雞湯倒出來。小姨聽說阿彪受傷,特意燉了送來的,她自己還不敢露面。
“喝點湯。”我把碗遞過去。
阿彪沒接,也沒看我,眼睛依舊盯著自己的左臂。“廢了?”他的聲音沙啞乾澀,像砂紙摩擦。
“……能恢復一些,但可能沒法像以前那樣了。”我沒有隱瞞。
他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比哭還難看。“也好……這條胳膊,跟著老闆,砍過不少人,也捱過不少刀……現在,算還清了。”
這話裡的灰心和絕望,讓我心裡發堵。
“老闆……走了。”他忽然說,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“嗯。凌晨的事。”
阿彪閉上眼睛,喉結滾動了幾下,再睜開時,眼底有些潮溼,但很快被壓了下去。“怎麼走的?”
“醫院說是病情惡化。”
“放屁!”阿彪猛地激動起來,牽動傷口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臉色更白,“老闆是熬過來的命!吳振國當年都沒弄死他!一次刺殺,就能要了他的命?肯定是有人……有人不想他再醒過來!”
他的懷疑,和沈曼透露的白先生的暗示不謀而合。
“你覺得是誰?”我問。
阿彪眼神銳利起來,像迴光返照的刀鋒:“老金?蠍子?還是那個裝模作樣的白紙扇?都有可能!老闆躺下了,他們誰不想上位?誰不怕老闆醒了收拾他們?尤其是白先生,他手裡不乾淨,老闆知道得最多!”
“白先生被警方帶走了,協助調查。”我說。
阿彪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:“他倒是滑溜。進去了,反而安全了。外面現在,怕是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吧?”
我點點頭,把我知道的情況簡單說了:老金和蠍子的人馬已經在幾個交界地帶發生了小規模衝突,互相指責對方是害死孫瘸子的內鬼;趙明遠那邊雖然沒大的動作,但威遠保安收縮了力量,一些原本搖擺的中間勢力開始悄悄向趙明遠靠攏;警方在加大巡查力度,重點關照孫瘸子留下的幾個敏感場子。
“亂吧,亂吧……”阿彪聽著,眼神又渙散開來,“都亂了,才好……這把爛骨頭,誰愛啃誰啃去。”
他的鬥志,似乎隨著那條胳膊和孫瘸子的死,一起湮滅了。
打破這潭死水的,是傍晚時分的不速之客。
來的是蠍子手下的一個頭目,叫“瘋狗”,人如其名,眼神狂躁。他只帶了一個小弟,大搖大擺地走進病房,門口守著的兩個便衣警察認識他,皺了皺眉,但沒阻攔,只是提高了警惕。
“彪哥,還沒死呢?”瘋狗咧嘴笑著,露出一口黃牙,目光在阿彪打著石膏的手臂上轉了轉,毫不掩飾幸災樂禍。
阿彪眼皮都沒抬:“有事說,有屁放。”
“蠍子哥讓我來傳個話。”瘋狗拉過一把椅子,大馬金刀地坐下,“老闆沒了,咱們這些老兄弟,得聚一聚,商量商量後路。明晚,‘悅來’茶樓,金哥、蠍子哥,還有幾個老叔伯都會到。彪哥你雖然……嗯,不太方便,但到底是老闆身邊最得力的人,也該露個面,表個態。”
這是要開分贓大會,順便逼站隊了。
“我這樣,去得了嗎?”阿彪冷笑。
“爬也得爬去啊。”瘋狗湊近些,壓低聲音,卻讓我也能聽見,“彪哥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老闆怎麼沒的,大家心裡都有桿秤。白紙扇進去了,老金那老狐狸想和趙明遠媾和,蠍子哥是想為老闆報仇,重整旗鼓的!你是老闆最信任的人,手裡肯定還有些老闆的‘東西’。只要你肯拿出來,支援蠍子哥,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!就算這條胳膊不靈光了,看個場子,管點小事,養老的錢蠍子哥包了!”
這是利誘,也是威脅。不去,不表態,不支援蠍子,就是敵人。
阿彪盯著瘋狗,眼神像看一條骯髒的蛆蟲:“老闆的‘東西’?我阿彪跟著老闆,靠的是手裡這把刀,一條命!不是靠揣摩什麼‘東西’!回去告訴蠍子,他的‘好意’,我心領了。茶樓,我不去。以後他的路,他自己走。”
瘋狗臉色一變,笑容收起,眼神變得兇戾:“彪子,別給臉不要臉!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‘彪哥’?廢人一個!蠍子哥請你,是念舊情!你真以為警察能保你一輩子?”
“滾。”阿彪閉上眼睛,吐出一個字。
瘋狗嚯地站起來,手指幾乎戳到阿彪臉上:“行!你有種!咱們走著瞧!”他狠狠瞪了我一眼,帶著小弟摔門而去。
病房裡恢復了寂靜,但空氣裡卻留下了濃重的火藥味。
“你不該激怒他。”我說。
“激怒?”阿彪睜開眼,眼裡是深深的疲憊和厭倦,“我累了,林楓。真的累了。這些年,打打殺殺,爭來鬥去,圖個什麼?老闆在的時候,我覺得是報恩,是義氣。現在老闆沒了,這條胳膊也廢了,我才發現,我他媽什麼都沒剩下。除了這條爛命,和一身洗不掉的腥氣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:“你說你想開咖啡館,過安生日子。我以前覺得你矯情,現在……我有點懂了。”
“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?”我問,“蠍子不會放過你,老金也未必容得下你。趙明遠更不會。”
“大不了,把這條命還回去。”阿彪說得輕描淡寫,“反正,也活得沒什麼滋味了。”
他的話讓我心頭一緊。這不是阿彪該有的結局。
“也許……還有別的路。”我猶豫著說。
“別的路?”阿彪自嘲地笑了,“我一個廢人,除了砍人什麼都不會,身上還揹著案子,哪條路能走?”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這條路,需要他自己想通。
第二天,瘋狗沒有再出現。但下午,沈曼來了。她先詢問了阿彪的傷勢,然後讓其他人都出去,病房裡只剩下我們三個。
“阿彪,”沈曼開門見山,“孫瘸子死了,他留下的攤子很快會瓦解。你現在處境很危險,蠍子那些人不會放過你,趙明遠更是視你為眼中釘。警方可以保護你一時,但不可能保護你一輩子,尤其是在你沒有明確身份和價值的情況下。”
阿彪沉默地聽著。
“我給你指條路。”沈曼語氣嚴肅,“轉做警方的證人。把你所知道的,關於孫瘸子團伙的組織結構、主要罪行、資產轉移,以及……孫瘸子遇刺前後你觀察到的一些異常情況,還有趙明遠系統與孫瘸子勢力之間的勾結與衝突,全部交代清楚。配合我們,徹底剷除這兩個毒瘤。”
阿彪猛地抬頭,眼神銳利:“你要我出賣兄弟?當‘二五仔’?”
“孫瘸子已經死了,你的‘兄弟’正在想方設法除掉你,或者利用你。”沈曼毫不退縮地迎著他的目光,“而且,你所謂的‘兄弟’,是一群危害社會、欺壓百姓的犯罪分子。阿彪,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,再看看黑皮一家,看看那些被你們逼得家破人亡的普通人!這就是你想要的‘江湖義氣’?”
阿彪臉色變幻,拳頭握緊,又無力地鬆開。沈曼的話,戳中了他內心最矛盾也最痛苦的地方。
“做證人,有什麼好處?”他嘶啞地問。
“法律會考慮你的立功表現,大幅減輕甚至豁免你過去的罪行。我們會給你安排新的身份,新的生活地點,必要的生活保障。”沈曼說,“你可以重新開始,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著,不用再擔心被人追殺,不用再活在刀光血影裡。甚至,如果你妹妹願意,我們也可以安排她和你一起。”
妹妹!阿彪身體劇震,猛地看向沈曼。這是他最大的軟肋,也是他內心深處最渴望守護的淨土。
“你……你們找到我妹妹了?她怎麼樣了?”
“她很安全,在配合治療,情況穩定。”沈曼語氣緩和下來,“她很擔心你。你難道不想親眼看著她好起來,看著她上學、工作、嫁人,過正常人的生活嗎?你想讓她一輩子活在有一個‘黑道哥哥’的陰影裡,還是想讓她以你為恥,或者……某天聽到你橫死街頭的訊息?”
阿彪的防線徹底崩潰了。他低下頭,肩膀微微顫抖,這個鐵打的漢子,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。過了很久,他才抬起頭,眼圈通紅,但眼神裡有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我需要時間……想想。”
“可以。但時間不多。”沈曼站起身,“最遲明天早上,給我答覆。在這之前,警方會確保你的安全。”
沈曼離開後,病房裡長時間沉默。夕陽的餘暉將房間染成暖金色,卻驅不散那股沉重的氛圍。
“普通人的生活……”阿彪喃喃自語,目光投向窗外,“真的能重新開始嗎?”
“總得試試。”我說,“彪哥,你救過我的命。在我看來,你心裡那桿秤,從來沒歪過。以前是對孫瘸子的義,現在,或許可以是對自己,對你妹妹,對那些被你傷害過的人的……一個交代。”
阿彪轉過頭,看著我,眼神複雜:“林楓,如果我……如果我做了證人,可能會牽扯出很多人,很多事,包括……可能對你不利的一些情況。畢竟,你也在局裡。”
我坦然道:“我做的事,我自己清楚。該我承擔的,我不會躲。但你妹妹,還有那些像黑皮老婆一樣無辜的人,他們需要一個公道,一個了結。”
阿彪再次沉默,目光在窗外漸漸沉入都市霓虹的暮色中流連。那條無法再緊握刀柄的斷臂,靜靜地擱在白色的被單上,像一個觸目驚心的句號,標點著他過往的江湖歲月。
斷臂之人,前路已斷,亦或新生將始?抉擇的鐘聲,正在他心中沉沉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