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鋒利的刀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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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青像一滴水,匯入早市的人潮後,再無痕跡。

我回到“晨光”,仔細檢查了葉青留下的房間。除了一些個人衣物和洗漱用品,最重要的就是那臺銀色膝上型電腦。我把它裝進一個不起眼的舊帆布袋,塞進吧檯下方最隱秘的夾層裡,和之前張鋒留給我的那把槍放在了一起——這把槍從南都帶來後,一直沒再用過,但也沒捨得扔,像是某種最後的保障。

做完這些,天已大亮。街上的喧囂蓋過了後院的寂靜。小姨默默地準備著開店,動作比平時慢一些,眼神時不時瞟向通往後院的走廊,那裡空蕩蕩的,門也鎖著。

“她……能走掉嗎?”小姨輕聲問,帶著憂慮。

“希望吧。”我沒有更多安慰的話。這條路由葉青自己選擇,我們能做的已經做了。

上午的生意照舊,吳老師還是第一個客人。陽光透過玻璃窗,把店裡照得暖洋洋的,咖啡香氣氤氳。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葉青來之前的樣子。但我知道,這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。大劉,或者他背後的人,很快就會察覺獵物不見了。

果然,臨近中午,那個揹著巨大揹包的身影,又出現在了老街對面。這次他沒有貿然進店,而是站在一家賣工藝品的小店門口,假裝挑選東西,目光卻時不時地掃向“晨光”,尤其是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。

他的出現,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,在我和小姨心裡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。我們裝作沒看見,繼續忙碌,但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他的動向。

下午兩點多,客流量少的時候,大劉似乎失去了耐心。他放下手裡把玩了半天的工藝品,拍了拍揹包上的灰,徑直朝“晨光”走來。

風鈴響動。他推門進來,臉上依舊是那種熱情到有些誇張的笑容。

“老闆,我又來啦!昨天的咖啡真不錯!”他大聲說著,目光卻在進門的瞬間,迅速將店內掃視了一圈,尤其在通往後院的走廊方向停留了一瞬。

“歡迎。”我點點頭,手裡繼續擦著杯子。

大劉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,這次沒要吃的,只要了杯冰水。“老闆,今天怎麼沒看見……那位很有氣質的女士?”他狀似隨意地問,手指敲著桌面,“就是昨天我在後院門口好像瞥見的那位,是你們家人嗎?”

他果然在試探,而且問得更直接了。

“那是之前短租的客人,今天一早就退房走了。”我面不改色地回答,把冰水放到他面前。

“走了?”大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,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,“這麼突然?去哪兒了?”

“客人的行程,我們不方便打聽。”我語氣平淡,帶著明顯的距離感。

大劉盯著我看了幾秒,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。然後他笑了笑,端起冰水喝了一口:“也是,客人來來去去正常。就是覺得那位女士挺特別的,還以為能多聊幾句呢。”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對了老闆,你們後院那間房還出租嗎?我找住的地方找得頭疼,你們這兒環境好,離老街也近,方便我採風。”

想住進來?這是要登堂入室,近距離監視,甚至搜查?

“抱歉,那間房暫時不租了。我們準備收拾出來自己用。”我直接拒絕。

“哦,這樣啊。”大劉臉上閃過一絲失望,但很快又堆起笑容,“那算了,我再去別處看看。謝謝老闆的水啊。”

他沒有久留,付了錢,揹著那個似乎永遠鼓囊的揹包離開了。但我注意到,他走的時候,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,目光在老街兩側的店鋪和巷口流連,像是在記路,或者……尋找什麼。

他一走,小姨立刻緊張地走過來:“他問葉小姐了!他是不是發現了?”

“他只是在試探。”我分析道,“他不能確定葉青是不是真走了,也不能確定是不是還在這裡。他想住進來,就是為了核實。我們拒絕了他,他暫時不會硬來,但肯定會加強在外面的監視,並且會想辦法從其他渠道打聽。”

“其他渠道?”

“街坊鄰居,或者……用別的辦法進來看。”我想起昨天那兩位工商人員。

整整一個下午,我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“晨光”。雖然大劉沒有再出現,但我確信,他或者他的同夥,一定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角落,盯著這裡。那種被窺視的感覺,像細密的針尖,紮在皮膚上,讓人坐立不安。

打烊後,我和小姨仔細檢查了所有門窗。後院那扇門更是從裡面加了粗重的門栓。小姨把一些沉重的雜物挪到了門後。

“小楓,”小姨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我,眼角的皺紋似乎深了一些,“我們……要不要報警?把葉小姐留下的電腦交給警察?”

我沉默著。報警當然是最穩妥的選擇。但葉青的顧慮也有道理——胡三爺在本地可能也有關係,報警會不會打草驚蛇?而且,一旦報警,我們作為“窩藏者”和“知情者”,勢必會被捲入更復雜的調查程式,平靜的生活將徹底打破。更關鍵的是,那幅古畫和背後的文物走私網路,牽涉太深,普通的派出所未必能處理,甚至可能因層層上報而走漏風聲。

“再等等。”我最終說,“葉青聯絡的那位老專家,是關鍵。如果他能透過正規渠道介入,比我們盲目報警更有效。而且……”我摸了摸吧檯下那個冰冷的帆布袋,“我們現在報警,怎麼說?說一個租客留下電腦跑了?證據呢?警察會重視嗎?”

小姨嘆了口氣,沒再堅持。

夜深了。我躺在床上,毫無睡意。窗外月光清冷,透過窗簾縫隙,在地上投下一條慘白的光帶。南都那些夜晚的記憶,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——槍聲、火光、阿彪浴血的身影、趙明遠墜入江水的背影……我以為逃到四百公里外就能割斷的一切,原來只是自欺欺人。有些東西,一旦沾上,就像附骨之疽。

突然,後院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“咔噠”聲。

不是風吹,不是老鼠,是金屬輕輕刮擦木頭的聲音!

我瞬間繃緊,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,赤腳走到門邊,側耳傾聽。夜很靜,那聲音沒有再響起。但我確信自己沒有聽錯。

有人想撬後院的門栓?還是試圖開鎖?

我輕輕拉開房門,客廳一片漆黑。小姨的房間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,她睡著了。我屏住呼吸,摸到廚房,拿起一把厚重的斬骨刀,冰涼的刀柄讓我因緊張而發熱的手心稍微鎮定了一些。

然後,我像貓一樣,挪到通往後院的那扇內門前,透過門上方的玻璃氣窗,向外望去。

月光下,後院空蕩蕩的,那扇加栓的外門緊閉著,並無異樣。但我看到,門旁牆壁的陰影裡,似乎有個更深黑的輪廓動了一下!是一個人蹲在那裡!

我的心臟驟然收緊。他們果然按捺不住,想夜探!

怎麼辦?衝出去?對方可能不止一個人,而且可能有武器。大喊驚動鄰居和可能埋伏在外的同夥?後果難料。

就在我急速思考對策時,後院外的小巷裡,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、略有些踉蹌的腳步聲,還有一個男人含混的哼歌聲——是個醉漢。

蹲在牆根陰影裡的那個身影明顯僵了一下,迅速縮緊,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。

醉漢哼著不成調的歌,晃晃悠悠地經過巷口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後院重新陷入寂靜。牆根那個黑影等了幾分鐘,似乎確認危險解除,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身,手裡拿著一個細小的工具,又湊近了門鎖。

不能再等了!

我猛地拉開門栓,用力推開內門,同時開啟了後院屋簷下那盞昏黃的照明燈!

“誰?!”

燈光瞬間照亮了後院。蹲在門外的,是一個穿著深色夾克、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,不是大劉,身形更瘦小。他被突如其來的燈光和喝問驚得渾身一抖,手裡的細鐵鉤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他反應極快,幾乎在掉工具的瞬間,轉身就要往巷子裡跑!

“站住!”我握著刀追了出去。

那人對小巷似乎很熟,三拐兩拐,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裡。就在這時,巷子另一頭,突然亮起兩道刺眼的車燈!一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堵在了那裡,車門開啟,下來兩個人,正是昨晚給大劉錢的那兩個精幹男子!

前有堵截,後有追兵(我),那個撬鎖的瘦小男人頓時慌了神,腳步一滯。

“媽的,廢物!”車邊一個男人罵了一句,快步上前,動作極快,一把扭住那瘦小男人的胳膊,將他制住。另一個男人則看向我,眼神冰冷,帶著審視。

我停在幾米外,握緊了手裡的刀。對方有三人,而且看起來訓練有素。

“老闆,誤會。”制住瘦小男人的那個開口了,聲音沙啞,“我這兄弟喝多了,走錯了門,驚擾了。”

很敷衍的藉口。但他似乎並不想立刻衝突。

“走錯了門?還帶著撬鎖工具?”我冷笑。

那人皺了皺眉,目光在我手裡的刀上停留了一瞬,又看了看我身後亮著燈的“晨光”,似乎在權衡。最終,他鬆開那瘦小男人,推了他一把:“還不給老闆道歉!滾!”

瘦小男人如蒙大赦,頭也不回地鑽進巷子深處跑了。

那兩個男人也沒再停留,轉身上車。車子發動,卻沒有立刻開走。副駕駛的車窗降下,那個聲音沙啞的男人看著我,緩緩說:“老闆,開門做生意,求財不求禍。有些客人,送走了就送走了,別再往回招。有些人,你惹不起。安安生生賣你的咖啡,對大家都好。”

說完,車窗升起,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夜幕,消失不見。

我站在原地,夜風冰冷,吹得我後背的冷汗一片冰涼。他們的話既是警告,也是最後通牒。他們知道葉青走了(或者認為我們送走了她),他們暫時不打算深究,但條件是——我們徹底閉嘴,不再摻和。

我走回後院,關上門,插好門栓,靠在冰冷的門板上,心臟還在狂跳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熟悉的、混合著憤怒和無奈的躁動。

我以為遠離了南都的刀光劍影,就能握住平凡。但現在看來,平凡就像掌心裡的沙,攥得越緊,流失得越快。想要守護它,有時需要的不是放下刀,而是磨亮它。

我走回吧檯,蹲下身,從夾層裡拿出那個帆布袋。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。我握著它,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。

舊刃仍在,只是不知,在這新的江湖裡,是否還能斬開迷霧,護住這一隅晨光。

夜色如墨,漫漫長夜,似乎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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