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艋鉀的黃昏(1 / 1)
飛機降落在桃園機場時,臺北正下著淅淅瀝瀝的雨。不是臨州那種纏綿的冬雨,而是帶著海腥氣和城市熱島效應的、有些黏膩的春雨。空氣溼熱,呼吸間都帶著潮意。
我隨著人流走出航站樓,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“去萬華,龍山寺。”我用帶著大陸口音的普通話對司機說。
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,從後視鏡瞥了我一眼,沒多問,操著濃厚的閩南語口音應了一聲:“好。”
車子駛出臺北市區,高樓大廈漸次退去,窗外的景色變得陳舊而擁擠。低矮的騎樓連綿不斷,招牌鱗次櫛比,繁體字、日文、英文混雜,霓虹燈在雨霧中暈開模糊的光團。街道狹窄,機車像魚群一樣在車流中穿梭,引擎聲嘈雜。空氣裡的味道複雜起來:滷煮的醬香、檳榔的辛辣、潮溼的黴味、線香的煙氣,還有雨水沖刷柏油路面的味道。
這就是艋舺。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,沒有老電影裡那麼肅殺,反而有種被時光浸透的、頹唐又頑強的市井氣。但那股子藏在喧囂下的、緊繃的張力,隱約可感。
車子在一條擠滿攤販和行人的街口停下。“前面過不去了啦,龍山寺就在前面,走兩步就到。”司機指了指前方隱約可見的寺廟飛簷。
付錢下車,雨水立刻打溼了肩膀。我緊了緊揹包,混入嘈雜的人流。今天是二月初一,並非重大節慶,但龍山寺前依然人頭攢動。賣香燭金紙的攤販、看相卜卦的師傅、賣小吃飲料的推車、席地而坐等待施粥的遊民……各色人等匯聚於此,香菸繚繞,人聲鼎沸,構成一幅龐雜而生動的底層浮世繪。
我看了看錶,離午時還有一段時間。沒有急著去觀音亭,而是先在周圍慢慢走了一圈,觀察環境。寺廟建築古舊恢弘,香火極旺。廣場周圍幾條巷子更是錯綜複雜,小吃店、古董店、中藥鋪、茶室、還有不少掛著曖昧燈光的“理容院”和“茶藝館”。目光所及,能看到一些穿著花襯衫、趿拉著拖鞋、眼神卻異常警醒的年輕人,或蹲在騎樓下抽菸,或靠在機車上聊天,看似無所事事,但他們的視線總會有意無意地掃過人群和幾個關鍵路口。
這是“看風的”(眼線)。我心裡有了底。這裡確實有“角頭”的力量在維持著某種秩序,或者說,掌控著這片區域的灰色地帶。
我在一個賣蚵仔煎的攤子前坐下,要了一份,慢慢吃著。目光卻始終留意著觀音亭方向。亭子就在寺廟正門右側,飛簷斗拱,有些年頭了。亭前有一小片相對空曠的石板地。
十一點半左右,人群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。幾個原本散落在四周的年輕人悄然移動位置,隱隱形成了對觀音亭區域的鬆散警戒。一個穿著深藍色唐裝、手裡盤著兩個核桃的老者,在一個精壯平頭男子的陪同下,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亭子前。老者大約七十來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面容清癯,眼神平靜,但行走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。應該就是陳慶隆。
他沒有進亭子,只是負手站在那裡,望著寺廟的方向,像是在欣賞建築,又像是在等待。
陸陸續續,又有幾個人來到亭前。一個穿著花哨襯衫、挺著啤酒肚、滿臉橫肉的光頭,帶著兩個流裡流氣的小弟,嗓門很大地跟陳慶隆打招呼:“隆哥!好久不見!氣色還是這麼好!”陳慶隆只是微微頷首。
另一個方向,走來一個穿著西裝、戴著金絲眼鏡、腋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,看起來像個律師或生意人,但他身後跟著的兩個保鏢,眼神銳利,太陽穴鼓起,顯然是練家子。他走近後,對陳慶隆客氣地點了點頭:“陳老。”
還有一個穿著功夫衫、步履沉穩的瘦高老者,手裡捏著一串佛珠,獨自一人,與陳慶隆目光交匯時,彼此點了點頭,並無多話。
加上陳慶隆,一共四撥人,氣息各異,但顯然都不是尋常百姓。他們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,氣氛看似平和,卻暗流湧動。其他香客似乎也察覺到這片區域的不同尋常,下意識地繞開了一些。
午時將至。我深吸一口氣,擦擦嘴,站起身,朝觀音亭走去。
當我走進那片相對空曠的區域時,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。好奇,審視,警惕,不屑……各種眼神交織。陳慶隆身邊那個平頭男子上前半步,擋在了前面,眼神銳利如鷹隼,上下掃視著我。
“晚輩林楓,應陳老先生之邀前來。”我停下腳步,對著陳慶隆的方向,不卑不亢地說道,用的是普通話。
陳慶隆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我臉上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甚至有些渾濁,但當我與他對視時,卻能感到一種穿透性的力量,彷彿能將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他看了我足足有十幾秒鐘,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帶著老艋舺人的口音,但還算清晰:“像,鼻子和嘴巴,像你父親。”
他這句話,讓我心頭一震。
“您認識我父親?”我忍不住問。
“一面之緣,很多年前了。”陳慶隆沒有多解釋,擺擺手,示意那平頭男子退下。“阿雄,沒事,是客人。”原來這個精悍的平頭男子就是阿雄。
“林楓是吧?過來坐。”陳慶隆指了指亭子裡的石凳。
我走過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其他幾撥人的目光依然若有若無地停留在我身上,尤其是那個光頭和西裝男,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探究和疑慮。
“隆哥,這位大陸來的朋友……不介紹一下?”光頭咧著嘴,笑著問,但眼神裡沒什麼笑意。
“林賢侄,先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。”陳慶隆盤著核桃,語氣平穩,“這位是‘廟口’的阿財哥,管著這附近幾條街的生意。”他指的是那個光頭。
“財哥。”我點點頭。
“這位是‘龍山企業’的郭董,郭永華。”西裝男微微頷首。
“郭董。”
“這位是‘清水巖’的武師父,武振海。”瘦高的功夫衫老者對我合十回禮,沒說話。
介紹完,陳慶隆才慢慢說道:“林賢侄的父親,林文正老師,三十年前,在兩岸還冰封的時候,因為學術交流來過臺北。機緣巧合,幫過我一個小忙,救過我手下一個小兄弟的命。那時候,我還只是個小角色。這份人情,我陳慶隆記了三十年。”
父親救過黑道的人?我完全沒聽說過。但看陳慶隆的神情,不似作偽。
“陳老,家父從未提起過。”我謹慎地說。
“林老師是讀書人,君子之交淡如水,自然不會把這些事掛在嘴邊。”陳慶隆嘆了口氣,“我也是輾轉打聽,才知道林老師後來……遭遇不幸。一直想找機會表示一下,但兩岸阻隔,直到最近,才託人打聽到你的下落,知道你開了家咖啡館,過得還不錯。”
他說的合情合理,但我心中的警惕並未減少。僅僅為了還一份三十年前的人情,如此大費周章把我從對岸請來?
“陳老厚意,晚輩心領了。”我說道,“只是不知,除了敘舊,今日邀我來,還有何事要‘議’?”
陳慶隆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其他三人,緩緩道:“本來,只是想見見故人之子,聊表心意。但最近,我這裡遇到一點小麻煩,又聽聞賢侄你在對岸……經歷頗豐,膽識過人。所以,也想請你來,做個見證,或許,也能聽聽你們年輕人的看法。”
麻煩?我立刻明白過來。這才是重點。所謂的“香火情”、“議事”,恐怕是要把我這個“外人”拉進他們本地角頭的紛爭裡,至於目的是什麼,還很難說。
“隆哥,你這話說的,咱們艋舺自家的事,何必勞動對岸的朋友?”阿財哥(光頭)皮笑肉不笑地說,“再說了,這位小林兄弟一看就是正經生意人,打打殺殺的事情,不合適吧?”
“阿財,隆哥請來的客人,自然有隆哥的道理。”郭永華(西裝男)推了推眼鏡,語氣溫和,卻帶著疏離,“不過,林先生遠道而來,對本地情況不瞭解,貿然參與,恐怕也難有助益。”
武振海依舊閉目捻著佛珠,彷彿置身事外。
陳慶隆擺擺手,示意他們不必多說。“不是什麼打打殺殺的事。是我在貴陽街那邊的一間老茶室,最近總有人來‘關心’,生意做不安生。報過警,效果不大。對方是幾個外來的小子,不懂規矩,背後好像也有點來路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我,“我聽說,林賢侄在對岸,跟過孫瘸子,也跟張鋒那種人物打過交道,最後還能全身而退,開了自己的店。這份沉穩和見識,不是一般人有的。我就想問問,如果是你,這種小事,怎麼處理最妥當?是忍一時,還是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他想借我的“經驗”或者“背景”來應對眼前的麻煩,甚至可能想借我這個“過江龍”的名頭(如果我在對岸那點事傳過來了的話)來敲打對手,或者平衡內部其他勢力的心思。
阿財和郭永華的眼神都變了變,重新打量我,顯然沒想到我還有這樣的“履歷”。孫瘸子的名頭,在兩岸道上,或許都有所耳聞。
我心中苦笑。果然,江湖這潭水,一旦蹚過,身上就帶著洗不掉的氣味,走到哪裡都可能被人認出來,或者被利用。
“陳老,”我斟酌著詞句,“對岸是對岸,這裡是這裡。規矩不同,環境不同。我那點經歷,不過是求生自保,談不上什麼見識。您說的麻煩,既然是本地事,自然按本地的規矩處理最好。我一個外人,不敢亂出主意。”
我想把自己摘出去。這渾水,我不想蹚。
陳慶隆深深看了我一眼,似乎對我的推脫並不意外,也沒強求,只是點點頭:“賢侄謹慎,是好事。”他話鋒一轉,“既然來了,就在艋舺多玩兩天。讓阿雄帶你轉轉。三十年前,我欠你父親一個人情。三十年後,你來到我的地頭,我總得儘儘地主之誼,保你平安周全。”
這話聽起來是客氣,但“保你平安周全”幾個字,卻隱隱帶著另一種意味——既是承諾,也可能是一種無形的控制。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,他想“保”我,我恐怕很難拒絕。
“那就叨擾陳老了。”我知道暫時無法脫身,只能順勢應下。
“好。”陳慶隆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,對阿雄說,“阿雄,帶林先生去我們貴陽街的茶室坐坐,安頓一下,晚上我在‘蓬萊閣’擺一桌,給林先生接風。”
“是,隆伯。”阿雄恭敬應道,然後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林先生,這邊走。”
我站起身,對陳慶隆和其他幾人點了點頭,跟著阿雄離開了觀音亭。身後,似乎能感覺到那幾道含義不一的目光,一直跟隨著我的背影。
阿雄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走路步伐穩健,眼神銳利地觀察著四周。他帶著我穿過擁擠的廟前廣場,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兩邊是各種老舊的店鋪,空氣中瀰漫著中藥、滷味和潮溼木頭混合的氣味。
“林先生,對岸來的?第一次來艋舺?”阿雄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低沉。
“嗯,第一次。”
“艋舺不比對岸,地方小,人多,事雜。”阿雄目視前方,語氣平淡,“隆伯念舊情,對你客氣。但別人不一定。財哥,郭董,武師父……各有各的算盤。你剛才的回答,很聰明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“隆伯的茶室就在前面。”阿雄指了指巷子深處一家掛著“清心茶社”木質招牌的店面,“你這幾天就先住茶社樓上,安靜,也安全。”
安全?我看了看這條略顯昏暗、行人稀少的巷子,以及茶社對面幾家門口站著濃妝豔抹女子的“茶藝館”,對“安全”這個詞有了新的理解。
茶社的門面古色古香,裡面擺著幾張八仙桌和太師椅,客人不多,幾個老人正在喝茶下棋。一個穿著樸素布衫的中年婦人迎上來:“雄哥。”
“阿娟姐,這是隆伯的客人,林先生。住樓上東廂房。”阿雄吩咐道。
“好的。林先生請跟我來。”阿娟姐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,領著我從側面的樓梯上了樓。
樓上比想象中乾淨,房間不大,但古舊傢俱一應俱全,窗戶對著後巷,能看到對面人家的陽臺和晾曬的衣服。雖然簡陋,但暫時落腳足夠了。
阿雄沒有跟上來,只在樓下說:“林先生先休息,晚飯前我來接你。”
我放下揹包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錯綜複雜的巷弄和遠處龍山寺的飛簷。香菸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。
父親三十年前無意中種下的“香火情”,在三十年後,以這樣一種方式,將我拖入了千里之外、完全陌生的江湖泥沼。
陳慶隆的“麻煩”是什麼?阿財、郭永華、武振海這些人又在扮演什麼角色?而我,這個他們眼中的“過江龍”,又會在這片充滿舊江湖規矩和新利益糾葛的艋舺之地,扮演怎樣的角色?
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,敲打著窗欞。黃昏的陰影,正一點點吞噬著這座古老街區的輪廓。
新的故事,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