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追了三百年(1 / 1)
他開始在心中默數。
一息。
二息。
三息。
四息。
五息。
六息。
七——
門縫中的藍色光紋齊齊暗了一瞬。
陳羅動了。
他的身形在原地無聲無息地消散,化作一片淡青色的虛影,貼著地面,以一種近乎不存在的姿態,穿入了那道僅有三指寬的門縫。
禁制符文在他身後重新亮起,藍光充盈,門縫恢復了那道冰冷的光幕。
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殿內比想象中空曠。
冰晶砌壁,青玉鋪地,沒有多餘的裝飾。正前方一張長案,一把冰椅,左右兩側各立著一排冰架,架上整齊排列著數十枚玉簡與幾卷絹帛。
陳羅站在門內,沒有邁步。
他先將神識緩緩鋪開,一寸一寸地掃過殿內每一塊地磚、每一根冰柱、每一處牆角。
沒有隱藏禁制。
沒有暗格機關。
整座大殿乾乾淨淨,坦蕩得不像是殺了十幾個人的地方。
他又等了十息,確認那道護門禁制沒有因他的闖入而觸發任何連鎖反應,才邁出第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玉地面上,發出細微的“嗒”聲,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長案上唯一的物件。
一盞燈。
蓮花形制,通體晶瑩,花瓣層層綻開,每一瓣都薄如蟬翼,透著幽藍的光澤。燈芯處,一簇冰藍色的火焰安靜地跳動著。
沒有溫度。
陳羅停在距長案五步外的位置,盯著那簇火焰看了幾息。
殿內的寒意不是從四面八方來的,而是從這盞燈散出來的。它是這座宮殿的核心,也是唯一的光源。那些藍光穿過冰晶壁面的折射,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幽冷的光輝中。
他走近兩步,蹲下身,與燈焰平視。
火焰的跳動不是靈力波動造成的。他盯了約二十息,終於看清了本質——那不是火。
是無數微小到幾乎不可見的冰晶,正以極高的頻率不斷碎裂、重組、再碎裂。碎裂時釋放的光能形成了燃燒的假象,重組時吸收的熱能製造了刺骨的寒意。
一生一滅之間,如同呼吸。
陳羅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【乾藍冰焰。】
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。玄墨淵的古籍中有過記載,寥寥數行,語氣卻極為鄭重。
萬年極寒冰晶凝鍊而成,不傷皮肉,專照神魂。觸之者,軀殼與神魂在一息之內同時凍結,元嬰真君亦難抵擋。
殿外那些屍骸眉心的雪花印記,就是這東西的傑作。
陳羅沒有後退,而是直起身,與那簇冰焰對視。
藍光映在他眼底,幽冷,沉靜。
他等了十息。二十息。三十息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沒有刺痛,沒有眩暈,沒有任何神魂層面的侵蝕。那簇冰焰就那麼安靜地跳動著,像是對他失去了興趣。
【《長春功》修的是生機,生機克寒冥。加上百年凡俗,道心沉得夠深,這東西暫時奈何不了我。】
他做出判斷,但沒有放鬆警惕。“暫時”兩個字,他咬得很重。
目光從燈盞上移開,陳羅走向左側冰架。
第一枚玉簡貼上眉心,神識灌入。
冰系功法,三階中品,修煉至大圓滿可凝聚寒冰領域。體系完整,但路子偏窄,適合冰屬性靈根修士。
第二枚,煉丹心得。記載了七種二階丹方和三種三階丹方的改良思路,手法老辣,但丹方本身並不稀罕。
第三枚,陣法詳解。偏重防禦型陣法,與門外那道護門禁制一脈相承,屬於同一體系的基礎篇。
第四枚至第六枚,遊記雜談,記錄著極北冰原各處險地的地貌、妖獸分佈與靈脈走向,實用性不低,但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傳承。
陳羅將最後一枚放回冰架,眉頭微皺。
【不對。】
殿外的禁制能一擊凍殺金丹修士,乾藍冰焰更是連元嬰都忌憚的兇物。這等層層設防的架勢,裡面放的卻是些中規中矩的傳承?
就好比用九重大陣守著一間雜貨鋪。
他轉身走向另一側冰架。
這邊的玉簡更少,只有十餘枚,排列也不如對面整齊,像是隨手放置的。
陳羅逐一檢視。前六枚內容與左側類似,無非是功法、術法的補充記錄。
第七枚。
神識灌入的瞬間,他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不是功法,是手札。
字跡柔婉,筆鋒不重,像是執筆之人落墨時總帶著幾分隨意,又幾分認真。
“餘名冰魄,千二百年前於此立宮,避世靜修。”
開篇平淡,像是在寫日記。
“《冰魄真訣》推演至化神篇已有三百餘年,功法框架已成,唯道心裂痕始終未愈。早年情劫種因,至今未能拔除,每逢突破關隘,心魔必至。”
陳羅的目光在“情劫”二字上停了一息,繼續往下看。
“甲子春,玄墨淵來訪,贈青木靈種一株,言此物可養神魂、固道心。餘未收。”
陳羅翻閱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“又三十年,玄墨淵攜南海暖泉靈酒至,於宮外坐了七日,留酒於階前,自去。餘出宮取酒時,階上積雪已被他坐化了一片。”
“百年後,他又來。這次什麼都沒帶,只在門外說了一句話便走。他說極北太冷,不適合一個人待著。”
字跡到這裡,筆鋒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停頓痕跡,像是寫到此處時,手腕猶豫了一下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他竟還未放棄。”
這一行之後,玉簡中的內容驟然中斷。
不是寫完了,是被人為抹去了。陳羅的神識能感應到後續數頁殘留的資訊痕跡,但內容已經無法復原,只餘一些模糊的靈力殘跡。
像是寫了什麼,又後悔了,親手擦掉。
陳羅將玉簡放回冰架,沉默了片刻。
【玄墨淵。】
他在心裡將這個名字翻了一遍。
傳承玉簡的主人、元嬰大修士、留下無數修煉心得與保命神通的前輩高人——和這位冰魄仙子手札中三百年鍥而不捨上門送禮的“玄墨淵”,是同一個人?
陳羅沒有下結論,但直覺告訴他,大機率是。
一個元嬰修士,花三百年時間,反覆來一座冰封宮殿門前坐著,送東西,說廢話。
這不是什麼修煉上的交流,是追人。
追了三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