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別再讓我,等這麼久了(1 / 1)
她會愧疚,會心痛,但她絕不會說出“後悔”這兩個字。
她的道,是向前,不回頭。
眼前的幻象,太軟弱了。
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心境的變化,幻象王如月的神情一黯。
“你果然……還是不信我。”
她嘆息一聲,周圍純白的世界,忽然如水波般劇烈動盪起來。
下一瞬,純白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間熟悉的竹舍。
屋外,是潺潺的溪流聲,與清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。
桌上,還擺著一副未下完的棋局,黑白子交錯,是他當年教她時,她耍賴佈下的陣勢。
這裡是葫蘆村,他們曾經的家。
“羅哥哥,”幻象王如月的聲音裡,帶上了幾分哀求,“外面的世界太苦了。修仙,廝殺,分離……我們在這裡,不好嗎?”
她伸出手,似乎想去拉陳羅的衣袖。
“這裡沒有宗門,沒有規矩,沒有靈界。只有我們,還有零兒……我們可以把他接過來,一家人,再也不分開。”
她的聲音充滿了蠱惑。
一個沒有痛苦,沒有分離,圓滿無缺的世界。
這,就是“煉妄”的真正殺招。
它不與你為敵,它只給你最想要的東西。
陳羅看著這間竹舍,目光掃過那張他親手做的竹椅,掃過牆上掛著的那張早已泛黃的弓。
他的心,確實被觸動了。
那份屬於凡人“陳羅”的記憶,像被埋在雪地下的炭火,被這幻境的暖風一吹,重新泛起了紅光。
“留下來,好不好?”
幻象王如月走近一步,終於,她那微涼的指尖,輕輕握住了陳羅的左手手腕。
觸感,溫潤、細膩,真實得不帶一絲虛假。
一股奇異的力量順著她的指尖傳來,不是靈力,而是一種能安撫神魂、讓人卸下所有防備的溫暖。
只要他點頭。
只要他心中生出一絲“留下”的念頭。
這片幻境就會成為他永恆的囚籠,他的神魂將在此沉淪,直至外界的肉身化為枯骨。
陳羅垂下眼,看著那隻握著自己手腕的、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。
然後,他緩緩地,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,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。
幻象王如月臉上的乞求,瞬間凝固。
“為什麼?”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。
“因為,”陳羅抬起頭,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,他看著她,也像是在看著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執念,“幻境,終究是幻境。”
“真正的她,還在靈界等我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劍,斬在這片虛妄的世界之上。
“我若在此沉淪,誰去尋她?誰去告訴她,零兒很好?”
“她那般驕傲的一個人,孤身在上位介面,不知會遇到多少兇險。我答應過她,會去找她。”
陳羅握緊了手中的青憫劍。
“我的妄,不是留在這虛假的過去裡。”
“我的妄,是踏破這方世界,去往靈界,將她帶回來!”
轟!
隨著他話音落下,整個竹舍劇烈地晃動起來。
屋外的竹林開始崩解,化作純白色的碎片。腳下的地板裂開,露出下方無盡的虛無。
幻象王如月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,臉上的哀求與溫柔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複雜的、似是欣慰又似是失落的淺笑。
“你……果然還是你。”
“羅哥哥,”她的身影在崩塌的世界中明滅不定,“我答應過,在靈界等你。”
陳羅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青憫劍,劍尖直指這片即將破碎的虛妄世界的穹頂。
那份歷經滄桑、洞徹虛妄的堅凝心志,那份斬斷過去、奔赴未來的無上決心,盡數匯於劍鋒之上!
“破!”
一個字,如天憲昭告!
青色的劍光沖天而起,沒有遇到任何阻礙,直接將這片由執念構築的世界,徹底撕開!
咔嚓——
世界,如鏡面般破碎。
在所有景象徹底消散的前一剎那,那道即將化為光點的模糊身影,留下了最後一句話。
那聲音,不再是幻象的溫柔,而是屬於真實王月如的、那份獨有的清冷與執著。
“記得來靈界找我……”
“別再讓我,等這麼久了。”
咔嚓——
純白的世界徹底崩碎。
那一聲清冷而執著的“別再讓我,等這麼久了”,如同最後的迴響,在陳羅的識海中盤旋一圈,緩緩沉寂。
眼前,光影重構。
腳下依舊是那條赤紅色的晶石小路,只是路面上所有的火焰紋路都已熄滅,變得暗淡無光,彷彿耗盡了所有能量。兩側的黑暗深淵也停止了翻湧,死寂一片。
熔心路,已盡。
陳羅靜靜地站著,垂眸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右手,又緩緩抬起提著青憫劍的左手。
冰冷的劍柄觸感真實,提醒著他,幻境已破,現實歸來。
【阿月……】
他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,那雙萬古不變的平靜眼眸深處,有什麼東西徹底變了。
如果說之前的平靜是冰封深海,那麼此刻,這片海的冰層之下,已燃起了足以焚天煮海的烈焰。
那不再是單純的求生,也不是簡單的復仇。
那是一份跨越界海、斬斷宿命的無上執念,如今,成了他新的道。
“噗通。”
一聲輕響自身後傳來。
陳羅轉身,看到沈月黎單膝跪地,用銀色軟劍撐著地面,才沒有完全倒下。
她的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香汗淋漓,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。
雙目緊閉,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,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心神之戰。
【她的“妄”,看來不比我的輕鬆。】
陳羅心中閃過一個念頭。
每個人的執念,都是自己最難逾越的心障。
過了足足十息,沈月黎才猛地睜開眼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眼神中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驚悸與茫然。
當她的目光觸及陳羅時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預想中,陳羅就算能透過“煉妄”之關,也必定是心神損耗巨大,狀態比她好不了多少。
可眼前的青年,身姿筆挺如劍,氣息沉凝如淵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衣袂無風自動,那雙深邃的眼眸望過來時,沈月黎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