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煉妄(1 / 1)
她看到,陳羅的臉上,沒有凝重,沒有殺意,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。
那是一種……徹徹底底的漠然。
彷彿他走的不是一座佈滿殺機的“灼懼橋”,而是一條鄉間小路,隨手揮劍,只是為了斬斷路邊的幾根雜草。
轟!
就在她心神失守的剎那,黑甲戰將的戰戟重重砸下。
沈月黎倉促間回防,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氣血翻湧,蹬蹬蹬連退數步,險些掉下石橋。
一口鮮血湧上喉頭,又被她強行嚥下。
她看著自己那道越來越凝實的夢魘,又看了看陳羅那道漸行漸遠、從容不迫的背影。
一個念頭,如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。
【我究竟在怕什麼?】
【我怕的,不是這個曾經擊敗我的敵人……我怕的,是失敗本身!】
【我的劍,是寧折不彎的劍,是披荊斬棘的劍!我的劍心,又豈能被一道區區心魔幻象所束縛!】
“斬!”
一聲清叱,響徹橋面!
沈月黎不再閃躲,她雙目之中,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。屬於劍心通明的鋒銳之氣,轟然爆發!
她不退反進,迎著那當頭砸下的戰戟,人與劍,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驚鴻!
“心之所向,一劍斬之!”
“嗤啦!”
銀色的劍光,第一次,正面撕裂了那無堅不摧的血色戟芒!
劍光過處,那高大的黑甲身影猛地一僵,從頭到腳,出現了一道筆直的裂痕。
“砰!”
心魔幻象,轟然破碎!
沈月黎拄著劍,劇烈地喘息著,臉色比雪還白,但她的眼神,卻亮得驚人。
她抬頭望去,陳羅的身影,已經走到了橋的對岸,靜靜地站在那裡,彷彿等了她許久。
兩人成功透過。
石橋、岩漿、裂谷,盡數消失。
沈月黎走到陳羅身邊,看著他那隻依舊提著劍的左手,嘴唇動了動,終究還是問了出來:“你的左手劍……”
“左右手,皆可使劍。”陳羅的回答,平淡如水。
沈月黎沉默了。
這個回答,比任何解釋都更讓她感到震撼。
就在兩人稍作休整之際,前方的空間再次變幻。
岩石與熱浪盡數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無邊無際、純粹到令人心慌的……白色。
上下左右,目之所及,皆是純白。沒有聲音,沒有靈氣,沒有參照物,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抽離,只剩下絕對的虛無。
一塊新的石碑,在他們面前的虛空中緩緩浮現。
“三炎煉妄。”
陳羅看著這四個字,目光深邃。
貪念,是索取。
恐懼,是逃避。
而妄,是執著。
是修仙者心中,最根本,也最致命的執念。
就在這時,陳羅面前的純白空間,開始如水波般盪漾起來。
一點墨色,在純白中暈開。
一個模糊的人影,在墨色中緩緩凝聚,漸漸清晰。
那是一個女子。
一身素雅的白裙,青絲如瀑,不施粉黛的容顏,卻勝過世間一切絕色。
她的嘴角,帶著一抹溫柔的、彷彿能融化萬年冰雪的淺笑。她的眼眸,清澈如泉,正靜靜地、專注地凝視著陳羅。
彷彿跨越了無盡的時空,穿過了生與死的界限,再一次,出現在了他的面前。
陳羅那萬古不變的平靜眼眸,在看到這道身影的瞬間,終於,掀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。
他那隻持劍的左手,無意識地,微微收緊。
【阿月……】
純白的世界裡,萬籟俱寂。
那道身影的出現,像是在一幅完美的白宣上,滴落的第一筆墨。
濃烈,且無法忽視。
陳羅看著她,那張與記憶深處別無二致的臉,那雙彷彿能映照出人靈魂深處的眼眸。
他那隻提著青憫劍的左手,五指無聲地收攏,冰冷的劍柄硌著掌心,才讓他確認自己並非身處冰窟,而是依舊在那條熔心路上。
“你……”陳羅的喉結動了動,聲音卻卡在喉嚨裡。
對面的“王如月”笑了。
那笑容,像極了當年在清風鎮後山,他抓來一隻野兔,她踮著腳尖,小心翼翼地餵食兔子的模樣。
純粹,不含一絲雜質。
“我雖是幻,念卻是真。”
她的聲音,空靈而溫柔,直接在陳羅的識海中響起。
“我,便是你的妄。”
她坦然承認了自己是幻象,反而讓陳羅準備好的一切應對都落了空。
這不是一個需要被戳穿的騙局,而是一場明知是假,卻不得不面對的審問。
“九十八年了,羅哥哥。”幻象王如月緩步走來,在三丈之外站定,一如當年冰窟中的距離。
“我們的零兒……他……還好嗎?”
她問出這句話時,眼中的光微微顫動,那種屬於母親的擔憂與期盼,真實得令人心痛。
陳羅的目光沉靜下來,他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最深處。
“我給了他延壽丹,可活一甲子。”他平靜地陳述事實。
幻象王如月的眼眶瞬間紅了,有水光在其中凝聚,卻強忍著沒有落下。
“謝謝你……”她輕聲說,隨即,一抹深深的愧疚浮現在她臉上,“我不是個好母親……我甚至沒能親手把冰魄仙蓮交給他。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。
“當年……是我太絕情了。你還恨我嗎?”
恨?
陳羅閉了一下眼睛。
這個字,在他融合玄墨淵記憶的那一刻起,就失去了原有的分量。
“過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他淡淡地道。
“不。”幻象王如月卻搖了搖頭,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固執地看著他。
“必須要提。羅哥哥,你不知道,在我被傳送陣捲走的那一刻,我最後悔的,不是沒能把仙蓮帶給零兒,也不是即將被傳送到未知的靈界……”
她頓住了,淚水終於滑落。
“我最後悔的是,當年在清風鎮,我為什麼要走。”
這句話,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陳羅那古井無波的心湖上,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【不對。】
陳羅心中,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。
【王如月不是這樣的人。】
他記憶裡的王如月,那個在宗門壓力下,毅然決然斬斷塵緣的女子,是驕傲的,是清冷的,甚至是冷酷的。
她會為了兒子孤身闖絕地,會為了宗門規矩捨棄凡俗情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