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兩顧茅廬（1 / 1）
秦淮夜色正好。
望江樓的雅間內，季伯達三人也在推杯換盞。
陳夢高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，楊松溪更是撮合他們叔侄相稱，以表親近。
“賢侄，若有什麼地方用得到陳叔叔，儘管開口。”
陳夢高略帶醉意，拍著季伯達的肩膀，“說實話，以你的才幹，委身商賈著實可惜了，本官定要尋個機會，向上面好好舉薦於你！”
“小侄先謝過陳叔叔。”
季伯達給陳夢高和楊松溪各倒了一杯酒。
今夜之後，他在金陵官場的人情網路又紮實了幾分。
這筆三十萬兩的善款，買來的不僅僅是功德碑上的名字，還有陳夢高切實支援與好感。
…………
次日，吃過早飯。
甄不舉便來到了書房，詳細說了關於張伯溫的資訊。
張伯溫，就住在城北的聽竹巷。
上午在私塾教書，下午去書齋抄書。
居所簡陋，訪客很少，似非常人。
“備禮，咱們去聽竹巷拜訪一下張先生。”
“是，大少爺。”
聽竹巷，名副其實。
窄巷幽深，兩側高牆，牆內探出叢叢翠竹。
微風襲來颯颯之聲不絕，頗有鬧中取靜大隱於市之感。
巷子的最深處，就是張伯溫的住所。
木門殘破斑駁，牆頭茅草微頹。
季伯達精心挑選了幾件禮物。
一套上等的湖筆徽墨，幾卷難得的孤本，外加一罈地道的紹興花雕。
禮物雖然不重，卻透著對文人的尊重。
敲響門環，木門開啟一條縫隙。
一個老婦人警惕地看著季伯達，“請問，你找誰？”
“請問張煥張先生可在家？”
季伯達拱手熊麗，態度謙和道，“晚輩季伯達，特來拜會。”
老婦人打量了他一番，又看了看身後的甄不舉，搖了搖頭：“老爺今天身體不適，不見客。請回吧。”
說完，老婦人就要關門。
甄不舉眉頭一皺，正欲上前，卻被季伯達抬手止住。
“既如此，不敢叨擾。”
“些許薄禮，請轉交張先生，晚輩改日再來請教。”
季伯達將禮物輕輕放在門邊，也不糾纏，轉身便走。
走出巷口，甄不舉疑惑地問道，“大少爺，那老婦人眼神閃爍，所言未必屬實。”
“高士自有高士的脾氣，強求反給人落下口實。”季伯達擺擺手，“她既然收了禮，張先生自然能看見。我們過兩天再來。”
可讓季伯達奇怪的是，他們倆剛到家，就見老婦人把禮物原封不動地送回來了。
還遞給季伯達一張素箋，上面只有力透紙背的兩個字：不敢。
字跡瘦硬通神，透著一股孤傲之氣。
季伯達看著那兩個字，差點氣笑了。
不是不收，而是不敢。
這就有意思了。
張伯溫是怕收了我這銅臭商人的禮，汙了清名？
還是……在試探我的誠意與耐心？
次日，金陵城下起小雨。
季伯達撐著油紙傘，孤身一人來了聽竹巷。
開門的仍是那位老婦人，見到是季伯達，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老人家，雨天路滑，可否容晚輩進去避避雨？”
“順便向張先生請教幾個問題。”
季伯達笑容溫和，衣袍下襬已被雨水打溼。
或許是雨天的緣故，老婦人猶豫了一下，側身讓開，“老爺在後院書房。”
小院雖然破敗，卻收拾得極為整潔。
書房門敞著，一個穿著洗的發白青衫的背影，正伏案疾書，對來客恍若未聞。
季伯達收起傘，立在廊下，也不催促，靜靜看著雨中庭院。
約莫一盞茶工夫，那人擱下筆，緩緩轉過身。
張伯溫四十多歲，面容清癯，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似有鋒芒內蘊。
他身形瘦高，背脊挺直，竟然自帶一股嶙峋風骨。
“雨中登門，季公子好雅興，也好耐心。”
張伯溫開口，聲音平淡，聽不出情緒。
“心有疑惑，如鯁在喉，不吐不快。又聞先生大才，這才冒昧來訪。”
“百寶閣起死回生，榮興百貨日進斗金，勒石記功的慈善義舉……”張伯溫言語中略帶譏誚，“公子還有何疑惑，需要來問我一介寒士？”
季伯達直視張伯溫，表情嚴肅認真道，“先生，我該如何下手，在家族內部不崩亂的情況下，讓權者甘損其利？”
張伯溫眼中閃過一抹異色，沒有直接回答季伯達的問題，而是反問道，“公子以為，一家之中，何為丁，何為畝？”
這句話說的季伯達眼睛瞬間一亮，“在我季家，丁可視為各房各支按人頭享有的固定份例及話語權；畝則是各房實際掌控的產業、利潤、資源。”
張伯溫點了點頭，又問道，“公子想要變革？”
“是。”季伯達拱手行禮，“先生可有良策？”
“良策談不上，但能做到重新攤丁，又能穩丁。”
“還望先生不吝賜教。”
“大家族經常會遇到這種情況，百年前，我們張家選擇了最直接的辦法，就是分家。長房保留八成資產，剩餘資產其它幾房均分。到了我這代……”
張伯溫苦笑了幾聲，隨後開始切入正題，“綜合外面的傳聞，再加上我自己的揣測，我認為季少爺可以分三步走。”
“首先是明冊清賬，把所有賬目一刀切。或者在賬房放把火，讓過去的都成為過去。”
“然後是增量改革。新增利益、新開產業、大力推行績效論賞的新家規。讓守成者暫時安心，讓奮進者看到希望。”
“最後是溫水煮青蛙漸進替代。待新規執行順暢，新生力量壯大，再以自願置換或功勳抵扣等方式，潛移默化地完成新老過渡。”
季伯達聽罷，面露驚喜，“明暗結合，新舊交替，穩中求進……張先生不僅精於商道，還善於治家理政，果然高明。”
“季公子，這三步走的關鍵在於，掌舵者是否有足夠的耐心和魄力，抵擋中途必然出現的反撲與離間。你心中可有堅定不移的決心？”
“利劍正在錘鍊，情報網路初成，至於決心……”
季伯達坦然迎上張伯溫的目光，斬釘截鐵到，“公堂誣告、家族傾軋、銀號擠兌乃至段氏身死……前路縱有刀山火海，此心已定，此志不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