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 千機殘篇（1 / 1）
地火井下，五十丈深處。
狹窄幽深的甬道內，空氣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與濃重的血腥氣。
八具熔岩蜥蜴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，有的被指風洞穿了頭顱，有的被利刃切斷了喉管。
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岩石的縫隙緩緩流淌，遇熱發出滋滋的聲響，騰起一陣陣腥甜的紅霧。
韓易站在屍體堆中，並沒有急著享受勝利的喜悅，也沒有急著深入探索。
他那張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臉上，是一如既往的冷靜與謹慎。
“呼……”
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，先是給自己重新拍了一張嶄新的避火符，確保護盾處於巔峰狀態，隨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黑瓷瓶。
拔開瓶塞，一股刺鼻的酸味瀰漫開來。
這是化屍水。
韓易動作熟練地將藥水滴在每一具蜥蜴屍體上。
伴隨著一陣細密的泡沫翻滾聲，那些龐大的妖獸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一灘灘黃水，最後在高溫下蒸發殆盡，連骨頭渣都沒剩下。
緊接著，他又撒上了一層專門用來掩蓋血腥味的清塵粉。
做完這一切，韓易才直起腰，目光投向了甬道的盡頭。
那裡是這群熔岩蜥蜴衝出來的方向。漆黑一片，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，只有巖壁上偶爾閃爍的火晶石，發出微弱且詭異的紅光。
“這群畜生既然能成群結隊地伏擊，必然有個固定的老巢。”
韓易摸了摸下巴，眼神閃爍，“熔岩蜥蜴有收集發光礦石的習性，而且它們喜歡在地底尋找磨牙的硬物……說不定，窩裡有點東西。”
富貴險中求。
但韓易絕不拿自己的命去賭。
他心念一動，神識探入腰間的靈獸袋（其實是普通的布袋，只是開了個孔）。
一隻拳頭大小的紫火工蟻爬了出來。
這是蟻后沉睡前留下的護衛之一，雖然戰鬥力不強，但用來探路綽綽有餘。
“去。”
韓易發出一道簡單的指令。
工蟻觸角晃動，順從地爬向那片黑暗。
韓易閉上眼，分出一縷神識附著在工蟻身上。
雖然模糊，但勉強能感知到前方的畫面和溫度。
百丈……兩百丈……
工蟻在崎嶇滾燙的巖壁上飛速爬行。
透過工蟻的視野，韓易看到了一路上的景象。
到處都是散落的碎石、乾枯的苔蘚，以及偶爾從巖縫中噴出的細小火苗。
並沒有其他的妖獸埋伏。
“安全。”
韓易睜開眼，收回神識。
但他依舊沒有大意。他左手扣住黑鐵木盾，右手捏著兩張金剛符，腳踩鬼影步的起手式，整個人如同一道無聲的幽靈，貼著巖壁陰影飄了進去。
前行了約莫三百丈，地勢豁然開朗。
一股比甬道中更加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。
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。
溶洞的穹頂極高，上面倒懸著無數根赤紅色的鐘乳石。
地面上則是一個巨大的凹坑，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。
韓易屏住呼吸，目光掃過那堆雜物。
大部分都是垃圾：不知名妖獸的枯骨、被啃得坑坑窪窪的廢棄礦石、堆積如山的蜥蜴糞便，還有一些閃閃發亮但不值錢的雲母片。
“真是一群撿破爛的。”
韓易微微皺眉，封閉了嗅覺，小心翼翼地走進這個充滿惡臭的巢穴。
他用手中的玄鐵鎬撥弄著地上的垃圾，試圖尋找有價值的東西。
“這是赤銅礦？品質太低。”
“這是火雲鼠的頭骨？不值錢。”
“嗯？這塊是中品火晶？”
韓易眼睛一亮，用鎬頭從糞便堆裡扒拉出一塊拳頭大小、散發著柔和紅光的晶石。雖然有些髒，但這確實是一塊貨真價實的中品火精石，價值二十靈石。
“聊勝於無。”
韓易將其收起，繼續翻找。
就在他即將搜尋完整個溶洞，準備失望而歸時，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了溶洞最深處的一個角落。
那裡有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，與其他巖壁的顏色格格不入。
而在岩石的背面，隱約露出了半截灰白色的人骨。
韓易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暴退三丈，手中的黑鐵木盾瞬間漲大，擋在身前。
同時，他強大的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掃過那個角落，反覆探查了三遍。
沒有任何靈力波動。
沒有殘魂氣息。
甚至連一絲生機都沒有。
“死透了。”
韓易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，但依舊保持著防禦姿態，緩緩靠近。
這確實是一具人類修士的遺骸。
看那骨骼的風化程度，起碼死了有五六十年了。
屍體身上的法袍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化作了飛灰，只剩下一具慘白的骨架，斜靠在岩石上。
他的左腿骨骼呈現出粉碎性斷裂的慘狀，胸口的肋骨也斷了好幾根，顯然生前遭遇了重創，最後逃到這裡，傷重不治而亡。
“也是個苦命人。”
韓易心中暗歎。
修仙界便是如此殘酷，今日我摸屍別人，明日或許便是別人摸屍我。
這更加堅定了他小心謹慎的決心。
韓易並沒有貿然觸碰屍體，而是用鐵鎬輕輕撥弄了一下枯骨身旁的碎石。
“那是……”
在枯骨的懷裡，緊緊抱著一個早已鏽跡斑斑的黑鐵盒子。
這盒子只有巴掌大小，材質特殊，雖然表面佈滿了紅色的鐵鏽，但並沒有腐爛，顯然是某種入階的靈材製成。
韓易用鐵鎬挑起盒子，將其勾到了空地上。
他退到十丈開外，隨手撿起一塊石頭，用靈力包裹著，狠狠砸在盒子上。
“當！”
一聲脆響。
盒子被砸翻了個身，並沒有觸發什麼毒煙或者暗箭。
韓易這才走上前，用靈力震開早已鏽死的鎖釦。
“咔噠。”
盒蓋彈開，露出了裡面的東西。
一枚色澤暗青、表面佈滿細密裂紋的古舊玉簡。
以及三塊拳頭大小、漆黑如墨、表面卻有著天然雲紋的奇異石頭。
韓易先拿起了那三塊黑石頭。
石頭入手冰涼，沉甸甸的。當他的神識探入其中時，竟感覺到一股溫潤的吸力，彷彿神魂都被微微牽引，變得安寧了幾分。
“養魂石？不對，品質沒那麼高，裡面雜質不少。”
韓易仔細辨認了片刻，腦海中搜尋著看過的典籍，眼中逐漸露出一絲喜色。
“這是聚魂石！”
“雖然不如養魂石那般珍貴，無法滋養神魂壯大，但它卻是製作傀儡核心、承載神識烙印的極品材料！在坊市中，這一塊至少值五十靈石，而且有價無市！”
三塊聚魂石，一百五十靈石。
這趟沒白來！
隨後，韓易將目光投向了那枚玉簡。
玉簡表面有裂紋，顯然年代久遠，甚至可能有些殘缺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調整狀態，將神識緩緩探入其中。
嗡！
一股龐大卻雜亂的資訊流，瞬間湧入腦海。
良久。
韓易睜開雙眼，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狂喜。
《千機牽絲術（殘）》
這不是正統宗門的傀儡術。
正統的傀儡術，講究以器載道，用極品靈材煉製軀殼，用高階妖魂作為核心，煉製出的傀儡如同身外化身，戰力強橫，但成本極高，動輒數萬靈石，根本不是韓易這種底層修士玩得起的。
但這枚玉簡的主人，一位自號千機散人的旁門修士，走的是另一條路子。
“萬物皆可為偶，量變引起質變。”
這門秘術不追求傀儡的堅不可摧，也不追求靈智初開。
它教人如何利用低階材料（妖獸屍體、枯木、廢鐵、甚至石頭），配合聚魂石作為簡易核心，快速拼湊出一次性的炮灰傀儡。
以及，如何修煉一種名為牽絲唸的神識秘術，將神識化為無數根細絲，同時操控多具傀儡進行自殺式攻擊。
玉簡的最後，留有一句千機散人的遺言：
“吾一生貧寒，無緣大道。然吾之傀儡，不求長生，只求那一瞬的璀璨。縱是元嬰老祖，若敢輕視吾之千機爆裂，亦要崩掉他滿嘴大牙！”
“好一個千機散人！好一個不求長生只求璀璨！”
韓易忍不住讚歎一聲。
這門秘術，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！
他有造化爐，最不缺的就是變廢為寶的能力。
最重要的是傀儡能擋刀，能探路，能自爆。
有了這東西，以後遇到危險，他完全可以躲在百丈之外，操控一群自爆蜘蛛或者鐵臂猿上去硬剛，自己在後面放冷箭，或者趁亂跑路。
“這位前輩，多謝了。”
韓易對著那具枯骨恭敬地拱了拱手，“你的傳承，晚輩收下了。你若是有什麼未了的因果……抱歉，晚輩能力低微，不敢亂接。但晚輩保證，絕不會讓這門手藝失傳。”
他沒有將枯骨帶走安葬（怕枯骨上有仇家的追蹤印記），只是取出化屍粉，將其徹底化去，讓這位千機散人真正地塵歸塵，土歸土，與這地底世界融為一體。
收拾好戰利品，韓易最後掃視了一眼溶洞。
“這裡環境隱蔽，火靈氣濃郁，而且是天然的死地。”
“日後若是需要煉製傀儡，這裡倒是個不錯的秘密工坊。”
……
回到石屋時，天已微亮。
廢丹房的峽谷依舊死寂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。
韓易開啟了石屋的所有禁制，包括那套新買的小五行迷蹤陣。
他盤膝坐在榻上，並沒有休息，而是將那枚玉簡貼在額頭，如飢似渴地參悟起來。
雖然是殘篇，但也足夠韓易目前鑽研許久。
玉簡中記載了三種基礎傀儡的煉製圖譜：
一是疾風木鳥，體型小，速度快，專門用來偵查。
二是鐵臂猿，力大無窮，皮糙肉厚，用來肉搏護衛。
三是紅蓮毒蛛，腹部刻畫爆裂陣法，用來同歸於盡。
韓易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塊聚魂石，又看了看從儲物袋裡倒出來的一堆材料：
那八隻熔岩蜥蜴留下的脊骨、利爪、皮甲。
以及之前積攢的一些玄鐵礦石。
“核心材料有了，骨架也有了。”
“缺木頭。”
煉製傀儡，骨骼為架，木石為肌。單純用骨頭太脆，必須要有柔韌性好的靈木作為連線。
韓易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人影，隔壁靈田的蘇微。
他記得蘇微的靈田邊上，長著幾棵枯死的老桑木。
那是鐵桑木，雖然枯死了，但質地堅硬如鐵，且紋理細膩，正是製作傀儡關節的上好材料。
而且那是枯木，在蘇微眼裡就是佔地方的垃圾，稍微花點靈石或者幫忙乾點活，應該就能弄到手。
“看來，得再去找一趟那位蘇賬房了。”
韓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不過在那之前，他決定先利用現有的材料，嘗試修煉牽絲念。
這是操控傀儡的基礎。
韓易閉上眼，按照玉簡中的法門，開始嘗試將神識拉伸、分裂。
“嘶——”
剛一嘗試，腦海中便傳來一陣彷彿被針扎般的劇痛，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，臉色瞬間蒼白。
這門秘術，果然霸道。
但也正因為霸道，才更顯珍貴。
窗外，晨光熹微。
韓易忍著劇痛，一遍又一遍地磨練著神識。
石屋內，那個原本只是為了生存而掙扎的雜役，正在一步步地武裝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