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 人丹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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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子時。

廢丹房地下五十丈。

潮溼陰冷的地下溶洞內,只有暗河奔湧的嘩嘩聲迴盪。

韓易盤膝坐在岸邊一塊佈滿青苔的岩石上,隨著體內《水行·無痕遁》法訣的運轉,他的肌膚表面泛起了一層奇異的水波紋路。

“散。”

一聲低喝。

韓易的肉身竟憑空坍塌,化作一團無色無形的水流,嘩啦一聲匯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。

入水的瞬間,韓易並沒有感到窒息,反而覺得感官被無限放大。

整條地下暗河彷彿成了他的延伸,每一滴水的流動,每一粒河沙的摩擦,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神識之中。

他順著水流逆流而上,像是一條幽靈,悄無聲息地向著青木宗的核心腹地,趙家大本營丹霞峰游去。

今夜,他要探一探那趙家老祖的虛實。

暗河幽深,水流湍急,兩側怪石嶙峋。

當韓易遊過外門區域,接近丹霞峰正下方時,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鐵鏽味,或者說,腥甜的血氣,順著水流迎面沖刷而來。

“好重的血腥味。”

化身水流的韓易心中一凜,立刻控制身形,依附在河底岩石的陰影夾縫中。

前方不遠處,幾個巨大的隱蔽排汙口正像怪獸的嘴巴一樣鑲嵌在石壁上。平日裡,這裡排出的應該是煉丹後黑灰色的藥渣和廢液。

但此刻,從中間那個最大的管道里,正咕咚、咕咚地湧出一股股暗紅色的粘稠液體,染紅了大片水域。

隨著液體被衝出來的,還有一個被麻袋草草包裹的長條狀物體。

麻袋入水即沉,在河底的亂石間翻滾了幾圈。

因為暗河湍流的劇烈沖刷,袋口那根原本就沒繫緊的繩子鬆開了。

一張慘白乾癟、彷彿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人臉,從麻袋裡露了出來,隨著水波在韓易面前晃盪。

那是一張年輕的臉,雙眼暴突,嘴巴大張,像是死前經歷了極度的驚恐和痛苦,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,宛如一具乾屍。

韓易的神識掃過那張臉,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
“王小虎?”

他認得這人。

這是外門膳食堂的一個雜役少年,才十六歲,生得虎頭虎腦,氣血頗為旺盛。

前天他還來廢丹房給韓易送過靈米,當時笑嘻嘻地撓著頭說,攢夠了靈石準備給山下的老孃寄回去治病。

而現在,他成了這副模樣。

不僅全身精血被抽得一乾二淨,韓易甚至感應到,他丹田內那一絲屬於年輕男性的純陽元氣,也被某種霸道的邪法榨得一絲不剩。

“只抽男丁的精血……”

水中,韓易的心神劇震。

他瞬間聯想到了《五毒真經》中記載的一種禁忌手段,人丹。

趙家老祖的假丹不僅崩了,而且是因為吸入了韓易那道帶有死氣的祥瑞,導致體內陰陽失衡,陽火反噬。

他現在急需大量純陽氣血來以血養丹,壓制體內的死氣,維持那搖搖欲墜的金丹境界。

“這老鬼,吃人。”

就在韓易震驚之時。

嗡!

一道強橫無比的築基期神識突然從地面上方橫掃而下,如同探照燈一般,在暗河中來回巡視。

“誰?”

“剛才似乎感覺到了水流的異常波動!”

是趙家的執法隊!他們顯然也知道這裡是棄屍重地,守備極其森嚴。

韓易心中一沉,瞬間收斂所有氣息,將自己徹底化作一灘毫無靈性的死水,順著河底的淤泥縫隙滲透了進去,連神識都完全寂滅。

那道神識來回掃視了三遍,沒有發現異常,這才罵罵咧咧地收了回去。

“多半是條大魚。哼,老祖正處於關鍵時刻,加強戒備!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來!”

……

一刻鐘後。

廢丹房地下密室。

水光一閃,韓易現出真身,臉色陰沉得可怕,衣服還沒幹透,便立刻開始動手收拾東西。

“不能待了。”

“趙家已經瘋了。為了掩蓋吃人的真相,為了獲取更多的藥引,他們肯定會對整個外門下手,甚至是清洗滅口。”

韓易當機立斷。

雖然捨不得剛剛建好的【小修羅毒火陣】,也捨不得院子裡那一田即將成熟的火陽芝,但命只有一條。

他飛快地將紫雲收進靈獸袋,將所有靈石、丹藥、符籙掃入儲物戒,只留下一些不值錢的鍋碗瓢盆掩人耳目。

然而。

就在他剛剛推開房門,一隻腳邁出門檻,準備趁著夜色遁入深山的那一刻。

當!當!當!

一陣帶著肅殺之氣的鐘聲,突然響徹整個青木宗外門。

這是宗門的驚雷鍾。

非滅門之禍,不響。

緊接著,一道厚重的青色光幕轟然落下,像是一隻倒扣的琉璃大碗,將方圓百里的青木宗死死罩住。

護宗大陣,開了。

一道冷酷的聲音,在靈力的加持下,迴盪在每一寸夜空中:

“傳老祖法旨!”

“魔道妖人血火教大舉進犯我宗礦脈!即刻起,封鎖外門!”

“為御強敵,布純陽大陣,凡外門練氣三層以上、築基以下之男丁,即刻編入蕩魔先鋒營,聽候調遣!違令者,以叛宗罪論處,殺無赦!”

只抓男丁。

韓易的心沉到了谷底,那隻邁出門檻的腳,僵在了半空。

這就實錘了。

什麼魔教入侵,什麼蕩魔先鋒,分明就是趙家老祖急需大量的人肉電池。這所謂的先鋒營,就是去送死的血食營。

此時想跑,唯有強行破陣。

但他只是築基初期,面對這能抗住金丹攻擊的護宗大陣,根本沒有勝算。而且一旦動手,就會立刻暴露修為,引來趙家老祖的注視。

“甕中之鱉……”

“砰!”

還沒等韓易想出對策,廢丹房那扇破舊的院門,被人一腳踹成了碎片。

木屑紛飛中,三個身穿血紅色執法袍的趙家修士闖了進來。

他們路過隔壁蘇微的院子時,蘇微正驚恐地推開窗戶檢視。

領頭的執事只是冷冷掃了她一眼,因為是女修,不符合“純陽”的要求,便直接無視了,徑直衝向韓易的小院。

“韓易!”

領頭執事面色陰鷙,練氣圓滿修為,手裡拿著一份名冊,眼神像是在看一頭膘肥體壯的牲口。

“氣血旺盛,練氣後期,雜系靈根。很好,是上等的……兵源。”

那人上下打量著韓易,揮了揮手。

“帶走!”

兩個執法弟子一左一右包抄上來,手中的鎖靈鏈散發著寒光,顯然是專門用來禁錮修士靈力的法器。

韓易站在院子中央,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
指尖處,一抹幽暗的黑玉色澤一閃而逝。

只要他想,一息之內,這三個人就會變成化毒池裡的膿水。

但是殺了他們之後呢?

大陣未開,他逃不出去。殺人只會引來更多的執法隊,引來築基長老,甚至引來那個急需補品的趙家老祖。

一旦暴露了築基修為和地下基地的秘密,他將面臨全宗門的追殺,必死無疑。

“呼……”

韓易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的殺意,鬆開了緊握的拳頭。

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,變成了一個底層弟子該有的驚恐與畏懼。

“幾……幾位師兄!我是廢丹房的雜役啊!我身上全是丹毒,去了前線也沒用啊!”

韓易聲音顫抖,連連後退,直到背靠在牆上,一副被嚇破膽的模樣。

“少廢話!”

領頭執事冷笑一聲,根本不聽解釋,“只要是帶把的,今晚都得去!這是為了宗門存亡,也是你的福氣!”

咔嚓。

冰冷的鎖靈鏈釦在了韓易的手腕上。

韓易並沒有反抗,任由那禁制之力封鎖了他表面偽裝出的練氣期靈力。

至於他體內那渾厚的液態築基真元,這低階的鎖靈鏈根本鎖不住。

“走!”

執事猛地一推。

韓易踉蹌了一下,被推著走出了生活了半年的小院。

隔壁牆頭。

蘇微正趴在那裡,臉色慘白如紙地看著這一幕。

她手裡緊緊攥著韓易之前送她的護身符,渾身發抖,眼神中充滿了無助和絕望。

韓易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
四目相對。

韓易的眼神平靜無波,微不可察地對她搖了搖頭,示意她不要出聲,回去躲好。

蘇微死死捂住嘴巴,眼淚奪眶而出,但她咬著牙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
她知道,自己如果衝出來,除了送死沒有任何用處。

……

一刻鐘後。

韓易混在長長的隊伍中,走向趙家先鋒大營。

隊伍裡全是清一色的外門男弟子,足有上千人。

火把將夜空照得通紅,但照不亮眾人臉上的死灰。

有的弟子哭天搶地,有的面如土色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血腥氣和尿騷味。

韓易低著頭,佝僂著背,走在人群中,毫不起眼。

但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裡,他的眼神卻比這夜色還要冰冷。

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溫熱的【黑玉毒手】,又感應了一下藏在鞋底縫隙中、正處於休眠狀態的幾隻【隱翅飛蟻】。

既然趙家不讓他苟。

既然那個吃人的老祖想要他的精血。

那就去吧。

進了大營,離趙家核心更近,離那個老鬼也更近。

“燈下黑。”

韓易隨著隊伍邁進那座彷彿巨獸之口的大營轅門,看著遠處那座高聳入雲、散發著詭異紅光的趙家丹塔,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。

“趙老祖,我這顆人丹,可是有劇毒的。”

“小心崩碎了你的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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