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對錯,大明的未來早就沒了(1 / 1)
“第一,此法設立後,凡申請官服贍養,需籍貫所在證明其喪失勞動能力,此為官方之保。”
“第二,驗證者非官府,而是監察部官吏,此防地方勾結。”
“第三,贍養者每月錢財僅夠一人口糧,並無更多財富,防人鋌而走險。”
“第四,該申請者家人收入需低於民部官吏根據魚鱗冊及稅收驗算最低均收。”
“第五,申請者所得錢財均按月發放,透過紅袍銀號獲取,人死錢停。”
當魏昶君一條條說出,盧象升,張獻忠,李自成幾人開始思考。
“不錯,此舉當真不錯。”
僅僅是幾條律法,卻讓盧象升眼前一亮。
既防止了被惡人鑽空子,殘害百姓,也防止官服負擔沉重,同時為百姓增加紅袍軍信譽,聚攏民心。
一舉多得,體系完備。
明顯已證明,魏昶君此法不是一朝一夕,而是提前許久開始構建,方能如此完善。
“紅袍銀號,官府民部,監察部,三方共同監管,難怪,難怪啊。”
這一刻,盧象升對魏昶君愈發複雜。
情理之中,此人是反賊,與自己這位大明臣子不共戴天。
但。
盧象升不得不承認,他比自己強。
自己雖然對百姓仍有憐憫,可心底更想維護的是忠烈的名聲。
便是那位高高在上,口稱愛民如子的天子,也輸在不知民間疾苦上。
他加一分遼餉,朝臣便敢加十分,到地方縉紳手中,便成了數十倍。
他加一分剿餉,便成了足矣壓垮百姓的一座大山。
天底下或許當真只有魏昶君這般人物,才能如此得民心。
因為他本就是貧苦百姓中走來,唯一不變初心的一批人。
現在,他身邊這樣的人越來越多,才有瞭如今的紅袍軍,如今的山東。
李自成和張獻忠只是沉默。
他們兩人,是當今天下流寇最大的首領。
也曾對追隨他們,供應糧食的百姓說過要為他們締造一個好世道。
李自成甚至迄今還記得,被官兵圍剿的時候,冒死前來報信的村民看著自己的眼睛。
可他們到底是拿這些人的信任做了工具。
奪得天下的工具。
原本他們不會愧疚。
偏偏天底下就有這樣的人,什麼都沒說,但什麼都為那些日子過不好的老百姓考慮到了。
魏昶君,他真的在做。
寒酸的青袍就在大風裡搖晃,一個人走在大雪前路,格外孤獨。
盧象升,張獻忠,李自成三人良久方才回過神,跟在魏昶君身後,緩緩走向蒙陰。
這座誕生傳奇之地。
從崇禎二年開始。
那一年,韃子肆虐北地,諸多重城先後堅壁清野,屈辱獻上資財,不敢應戰。
惟下品縣城,一縣丞。
率軍出城,野戰韃子。
那一戰,斬賊首二十,天下歡慶!
而也正是這座小小的下品縣中,一個貧農子弟,一步步走出。
入莒州鄉試,得功名,踏足莒州,入主青州府,而後更是囊括青州府,濟南府,東昌府,三府之地。
天子欽設三府總督,鄉黨宗親屢算不中。
迄今。
拖垮大明江山的韃子,被一舉剿滅兩部精銳。
風華絕世!
從車站至蒙陰縣城不算太遠,且蒙陰縣因多地經商,加之火車站最初開設,數度擴建,如今範圍極大,與莒州之繁華相比,亦是不遑多讓。
彼時張獻忠,李自成,盧象升幾人跟隨魏昶君,一路看著。
晨霧還未散盡,青石板上已傳來扁擔吱呀的聲響。
老裁縫推開木窗,正瞧見賣豆腐的挑著竹筐走過,笑的和善滿足。
“阿爺!”
孫女捧著熱騰騰的包子,髮間紅繩在雪地裡搖晃,明豔動人。
小丫頭穿著落石村棉紡廠新出的棉衣,中衣領子雪白挺括,說不出的俏皮活潑。
篆刻李記茶樓招牌迎風橫陳,茶香嫋嫋,還有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,正在講官兵流寇廝殺不休。
老百姓吃著餅子,聽得搖頭,倒像是聽前朝舊事。
跑堂的小廝提銅壺穿梭其間,窗邊幾位老者對弈沉吟。
打鐵鋪傳來叮噹脆響,新打好的犁頭摞在門前,人來人往,相中的農戶掏出銀子大方購買。
糧行掌櫃跨進門,身後夥計扛著麻袋,糧食從縫隙裡漏出燦燦的色彩。
布囊解開,白花花的官鹽簌簌落在櫃檯上。
自打蒙陰通了火車,蒙陰城百姓吃鹽倒比吃糖還便宜幾分。
城隍廟前幾個頑童舉著糖畫鬧騰的厲害,麥芽糖拉出的金絲晃的李自成睜不開眼睛。
“這世道......這世道......”
盧象升百感交集,竟有些熱淚盈眶之感。
他從生下來,便不曾見過國泰民安是什麼樣子。
只見慣了作威作福的鄉紳地主,見慣了囤積居奇,任由百姓餓死的世家大族,無道商賈,見慣為了幾兩銀子逼的百姓妻離子散,家破人亡的裡甲。
但現在。
他看到了。
在大明最亂的時候,在天災最多的時候。
就在山東,朝堂君臣視作洪水猛獸,亂臣賊子的山東,青州府,蒙陰縣城。
一個下品縣城,幾年之前,和北地任何一座流民遍地之城毫無差別。
魏昶君什麼都沒說,只是讓他們自己看。
看一看什麼叫,國泰民安。
盧象升心底忠君體國,節烈孝義的信念忽然有些晃動。
他恍惚的那一刻,便再度蒼老幾分,嘴唇失卻血色,只麻木看著。
看老農穿著厚厚的棉衣,稚子晃動腳丫在青石板上笑鬧奔走,婦人穿著紡織廠女工的服飾,靠自己雙手吃飯。
這世道,他沒見過。
他有些茫然,不知所措,近乎無助的告訴自己。
“史書上不曾記載這般世道。”
“大明錯了嗎?本官錯了嗎?”
沉默了許久,盧象升眼瞳滿是血絲,哆嗦著開口。
“本官無錯,大明無錯!”
“書裡記載的,大明日後都能做到,遲早能重回盛世......”
這位老書生試圖說服自己,只是耳畔忽然響起許多年前教書先生的話。
“倉稟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......”
他忽然楞住,拳頭緊握,低下頭。
書上的對錯他分不清。
世道的對錯,又有誰分得清呢?